楔子

  楔子之第一個人

  一隻小手撩開綢簾,她走進陰暗不明的廳堂。

  不是她要說,好好一個正廳,弄得要亮不亮的,成排燭火經過高人的指點,燭光落在「教主寶座」上時,交織出教主其實很鬼魅的錯覺。

  「澐兒,你瞧,我替你帶來什麼新玩意!」教主笑盈盈地向她招手。

  她老牛慢步,慢騰騰地來到寶座旁,任著教主拉起她的小小手。

  「教主為澐兒帶來什麼新玩意?」她語氣平平,眼角眉梢並未透露光彩。

  「你這小丫頭片子,年紀小小,就愛裝老成。」教主笑道。

  不,不是她愛裝老成,她的夢想是什麼年齡就該做什麼事。根據她的研究,她這年齡理當在房裏學做女紅之類的,不是在這裏跟這個教主勾心鬥角。

  昨天她攬鏡自照,發現發間竟有一根銀絲,她想了很久,終於確定這不是天生白,而是過度勞心所致。

  「看,那就是本教主為你帶回的好東西。」教主很期待她的反應。

  玉階下有一名白衣少年狼狽跪在地上。

  一進廳裏,她就看見了,只是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方為上等保命之道。

  「教主,他是?」她很配合地問。

  「不自量力的正道人士闖進白明教,企圖行刺本教主。這樣的行徑是死路一條,但本教主善心大發,賜他成為教裏天奴。澐兒,你手下還沒有天奴吧?」

  「澐兒年紀小,還不需要呢。」

  教主神秘地笑了笑:「澐兒幼失怙恃,許多事沒人教導,但你遲早會面臨一些事,我瞧這少年相貌挺俊的,體格也算不錯,你就拿去用吧。」

  拿去用……根據她的頓悟,她確定她今年十歲,還有很多事用不著,不必硬塞給她。

  「來人,賜環!」

  長盒遞到她的面前,盒裏以紅綢為底,金色的雙環並扣在上。

  環上刻著蛇紋,系著特製的鈴鐺,扣在雙踝上,總是咯當咯當的。在白明教裏,時常聽見天奴走動的叮噹聲,很悅耳是沒錯,但輪到自己就很棘手了。

  她被迫取過閃閃發亮的雙環,清脆笑道:

  「多謝教主賜環。」

  「賜給你的是蛇環,正合皇甫家的風格,教中僅此一對,現在你就為他戴上吧。」綿中刺,笑裏刀,教主笑得非常愉快。

  「是。」童顏展笑,絕對配合。

  她悠悠來到玉階上,俯望被迫跪伏在地的白衣少年。

  這少年血跡斑斑,小有垢面,但不掩其出眾俊美氣質,八成是哪家德高望重的正道小少爺想成名,便膽大勇闖白明教,卻沒料到落得如今的下場。

  她偏頭打量這少年的身形。

  琵琶骨未穿,兩手僅以粗繩縛綁,腕間已有深刻血痕,表示此人掙扎已久,更暗示這粗繩很快就會斷掉。

  人似已點穴,但跪在地上的雙腿抽搐,只要她一靠近他,他腳力踢出七成,她這小小年齡的無助娃兒非死即傷。

  她又睇向那少年狠狠瞪死她的毒辣眼神──想吃她入肚,想玉石俱焚,想她一個小娃娃怎能敵得了他一擊?

  天奴環一扣上,終生無解,就算回到正道裏也會被人恥笑,難怪這高傲的少年寧願十八年後再當好漢,也不想成為她手下的天奴。

  這樣的敵意明顯可見,他強她弱明顯可見,背後教主的興味目光也明顯可見。前有虎後有狼,少年等著一腳擊斃她,教主等著看好戲,她在夾縫中求生存,她只是個小孩啊……

  驀地,她一屁股坐在玉階上。

  「你叫什麼名字啊?」她天真地問。

  那少年瞪著她。

  她把玩著蛇環,裝作不知他的殺心,嘴角翹翹,露出童笑,說:

  「我叫皇甫澐,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主人了。」反手一扣,毫不在意地把蛇環扣上自己的腕間。

  少年一怔。蛇環成雙,應系在他的雙腳上,成為他畢生的恥辱,她怎麼……

  她搖了搖手腕,叮叮咚咚的脆聲響遍大廳。

  「這蛇環很漂亮呢,哪能讓你一人獨得?你一個,我一個,這才公平。從今以後,以此為憑,你就只有我這主子,旁人喚你,你可不理。」她終於動手,將另一隻蛇環扣上他的左踝。

  他動也不動,還是瞪著她。接著,她向寶座上的教主作揖道:

  「多謝教主賜奴,澐兒退下了。」負手走了幾步,回頭斥道:「還不快跟上來。」語畢,頭也不回地走出大門。

  那少年抿嘴,踉蹌追上那小小的身子,她蝸牛拖步,駝背負手,活像個沒志氣的小老太婆。

  魔教中人哪來這麼笨的娃兒,竟把天奴的象徵系在自己腕上?

  再一細聽,他聽見她搖頭晃腦,嘀嘀咕咕的──

  「……寒山問拾得曰: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拾得雲: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我忍我忍我再忍……忍得好啊……」

  楔子之第二個人

  人要倒楣,是絕對不分時節、地點跟少女脆弱心靈的。

  她自溫泉泡完澡,踏著月色回自家院的途中,難得有情懷想要對月吟詩一番,亮晶晶的劍刃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她頸間。

  還不小心削去她一撮微濕的長髮。

  「姑娘,失禮了。」

  那聲音,在身後,似是刻意變換過,但確定是男子無誤。

  夜風吹來,她聞到身後的男子有著特殊的硫磺味,竟跟她身上同一個氣味。

  剎那間,她垂下的眸光抹過殺氣。

  「公子自天璧崖一路跟蹤而來?」她也壓低聲音,變換嗓音。

  「……失禮了,姑娘。」

  這聲音,帶點歉意。這表示,這中原人的確是自天璧崖下來的。天璧崖裏有天然溫泉,她剛從那沐浴過,這不是讓他白白看去嗎?

  臉皮抽動,她忍再忍,用力的忍!

  她深吸口氣,讓心胸開闊。識時務者為俊傑,能上天璧崖的中原人不多,功夫絕對比她強,動作絕對比她快,她自認她身上背了四把劍也絕對打不過一個能上天璧崖的高手。

  再者,今年她十四,但由於她勞心過度,發育應該比常人晚上二、三歲,被看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忍字頭上一把刀,這把刀不算大,她能忍。

  思及此,她仰望天空,想像頭頂那把隨時會落下的刀。忍!

  「姑娘莫誤會,在下上天璧崖的中途……中了毒煙,眼力不佳,什麼也沒看見。」

  「我完全相信!」她用力地說。不信也要信!「公子一路隨我鈴聲下山,是……」她交手於背上,不敢有任何巨大的動作以免被無辜誤殺。

  「但求姑娘送我出天林。」

  「小問題!」她很爽快地說。這林子根本沒有什麼暗箭藏著,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來去,條條大路都通天林外頭,想必身後的人真是眼力暫盲了。「公子也不用擔心,天璧崖的毒煙一見天光就會散去,天亮後你的眼力即可恢復。」

  「……嗯,多謝了,姑娘。」

  「那我開始走了?」她試探地說。

  「請。」

  劍身徐徐收回。

  她連頭也沒有回,邁步往前走去。她小心翼翼,免得突遭橫禍,但她怎麼用力聆聽,就是聽不見身後跟隨的腳步聲。

  「公子?」

  「我在。」

  她內心大駭。明明就在身後,她卻聽不見任何腳步聲,這不證明來人功夫奇高?現在只希望他的品德跟他的功夫一樣高,不會利用完就踢她見閻王。

  這頭,是萬萬不能回的。中原人講究面子,進入白明教,是打著「消滅魔教教主」旗幟來的,如今他敗興而歸……誰知會不會殺她出氣?

  「姑娘是天奴?」

  糟,她搖搖手上的鈴,答道:

  「公子認錯了,這只是一般鈴聲,天奴男子系腳,女子系手,但我這只有一隻,是從中原買來的手環。」千萬別搞錯,中原人非常瞧不起天奴,有的天奴逃回中原,其下場只有一個慘字形容。她可不想受那樣的罪啊。

  身後的人沒有吭聲。

  過了一會兒,他彷佛察覺到此路確實是通往天林外頭,便道:

  「姑娘好心腸,果然領我出林。」

  她撇撇唇,嘴裏應道:

  「小女子不只心腸好,而且一向愛好和平,崇尚平靜生活,手上從來沒有死過人,我也從來不擋任何人的路。」這話,說清楚才好。

  她不想惹麻煩,自然不會把他引往教主那裏去,現在她只想快快送走這人,就當今晚荒唐夢一場,什麼痕跡也不留。

  「原來白明教裏,還有姑娘這號和平人物,真是可惜姑娘出身了。」

  「唉,我也這麼覺得呢。」她搖頭歎息。「如果生在一般百姓家,我也不會半夜遇見這種生死交關的事了,還盼公子磊落,到時別讓我賠了一條命才是。」她特地加重「磊落」二字。

  「這是自然,姑娘今晚大恩,在下必定銘記。」他也學她加強語氣。

  「不不,這是小恩小恩,不過是順路散個步,不算什麼不算什麼。」千萬別記住她,拜託。

  身後的人不知是錯愕她這樣謙虛的回應,還是驚奇白明教裏竟有這麼軟弱的人,總之,他沒有接下話。

  她始終維持散步的姿態,不敢走快也不敢過慢。夜風直吹,讓她未束起的長髮隨風飄揚,今晚她沒有料到會出事,穿著很隨性,寬袍的少年裝束乾淨俐落,可以回院後直接脫了上床睡覺,哪料得……唉,人算不如老天玩弄啊。

  「前頭有人。」忽地,那中原人開口,這次聲音極低。

  她反應很快,立即停步,說道:「公子轉身。」

  接著,她亦負手背過身子,果然看見五步遠外,有個背著她的青年。

  她杏眸微地張大。這中原青年一身白衫,身形秀俊,個兒頗高,這身姿形態絕不過二十,這樣的人,竟是高手?

  她內心暗叫僥倖。年紀輕輕,已是高手之流,這樣的人多屬天才,而天才是很容易激動的,如果她欺騙他,就算他眼力不佳也能在一招之內將她斃命吧!

  還好,還好!她不喜生事不喜亂動腦筋害他,今晚才留存她性命。

  「前頭是誰?」巡邏的教徒喝道。

  「還會有誰?」她不悅道,沒有回過身,假裝在賞月。

  每個月的夜裏她會去溫泉幾次,四更回她園裏。一路無人,她早習慣素顏來去,哪知今日要送這中原人出林,被迫撞上其他人,這血淋淋的例子令她警惕,將來絕不可再卸防心,以後除非在自家裏,否則不能卸下她的「護法妝」。

  「……是護法?」那教徒遲疑著。這聲音、這個身形,這個負手而立的小老太婆模樣,擺明就是白明教裏最軟弱的小護法。

  「明白就好。你們夜巡辛苦了。」她淡聲道。

  「護法,他……」

  「他是本護法的天奴,你們不識得了嗎?」

  「是是。」四年前護法收了個少年天奴,從此焦孟不離。

  她擺擺手,道:「去去,別打擾本護法賞月。」

  「是。」

  她暗籲口氣,剛洗完的身子又冒薄汗。可惡,但,還是要忍。

  她不想再看那中原人,遂旋身背對著他,道:「公子,可以走了。」

  她側耳,聽著這中原人轉過身了,笑道:

  「公子,你我今晚初遇,沒有想到能配合得這麼好。」她要他轉身他便轉,二人合作無間,非常之有默契。

  「姑娘誠意待人,在下自然信賴。」

  這馬屁拍得很對味,她也受之無愧。事實上,她不得不拿出最大誠意來化解她人生中最大的危機!

  再者,要他背過身,就是讓他不要看見她的臉。笑話,認了臉,誰知以後會鬧出什麼麻煩事?

  二人又走了一陣,她終於來到林子口,道:

  「天要亮了,公子眼力將要恢復,我已領你出天林,請吧。」

  「……」

  「公子?」

  「姑娘是白明教護法?」

  「我雖是護法,但出污泥而不染,公子若是恩將仇報,便是有損中原正道的風範。」

  那青年笑了。「姑娘不要誤會,在下只是想請姑娘賜與姓名,我記得白明教有左右護法,左護法是皇甫姓氏……」

  「我是右護法車豔豔!」她臉不紅氣不喘地嫁禍人。

  「車豔豔……」那聲音重複低喃著,像要把她記住一樣。

  她汗流浹背了。別記別記……算了,隨便記吧,反正記住的也不是她。

  「在下記得車豔豔是右護法,今年十六……姑娘你身……聲音不像啊。」

  「你是說,我聲音還有點像孩子嗎?」她歎息:「我今年十六,教主強逼我練邪功,害得我外形、聲音都像個孩子……我也不想啊!」

  「傳聞車姑娘是個大美人……」

  「公子,我自卑。雖然外貌如孩子,但我也是要顏面的,所以特命令人散播謠言,外傳我有妲己之貌來滿足我虛榮的心態……」這樣你可滿意?

  「原來如此,是我失禮了。」他同情道。

  「失禮也不至於,還盼公子將來聽人提及車豔豔美貌時,別戳破我的謊言才好。公子,快走吧。」她可不想等天亮,跟他大眼瞪小眼的。

  「……」

  「公子?」這中原人還不跑路,是打算留下來住一輩子是不?

  「車姑娘,在下有恩必報,你……可有汗帕之類的物品?」

  她差點撲倒在地。汗帕?在誆她嗎?她不是中原人,也是讀過雜書的好不好?汗帕等同定情之物,這中原人是想報恩還是想定情?

  「公子要報恩很容易。以後豔豔有機會上中原,那時你來找我便是。」

  「姑娘說得是。」

  「那還有什麼問題………」

  他靜靜打斷:「中原武林雖以正道自居,但難保不會有宵小之流,萬一有人冒充車姑娘……在下想,還是等天亮後一窺姑娘芳貌,才不會報恩認錯人……」

  她瞇起眼。

  「姑娘?」

  天色已有微光,她當機立斷,回身與他對面,小臉垂下,並不抬頭直視他。

  她從腰間抽出潔白無瑕的素帕。

  「公子,以後請憑此物認豔豔吧。」

  他接過來,隨即,她的手裏被塞了樣東西。她定睛一看,是個玉佩。

  「姑娘將來有難時,只要上各大門派呈上此物,就有人引你來見我。」

  各大門派?說得很豪氣,但她怎麼不知道中原武林已經團結到這地步了?她假裝很小心地收起,盯著地上黃土笑道:

  「希望我一生平順,用不著這玉佩。」

  「姑娘,你的帕子連個繡字花樣都沒有呢。」

  她面上掛著大大的笑容。「不瞞公子,豔豔身在曹營心在漢,白明教為非作歹無惡不做,教主作為早就天怒人怨,豔豔身在教中,心卻向著武林正道,這素帕就如同我心中一塊淨土,每每看見它,內心才能得到平靜。」她感慨著。

  「……姑娘真是有心。」

  那聲音帶點無法控制的壓抑,是被她感動了吧?

  「……車豔豔……車豔豔……」他對她的名字似乎很感興趣,直念著。

  「公子,天要亮了。」她提醒。

  「那就告辭了,多謝豔豔姑娘。」

  她瞄到對方在作揖,便施以回禮。她盯著那人的靴子良久,才見他終於移動,越過她的身側,往林外走去。

  同時,她注意到這人的白衫衣角及靴子帶濕……她咬牙,頓時難掩怒氣。能弄得這麼濕,只怕當時他離溫泉極近。

  一個眼力不佳的人,在近距離下能看到什麼多少?

  「公子。」她忍了再忍,任著那把刀千刀萬剮,終是忍不住喊了。

  那腳步聲停了下來。

  她還是沒有回頭,慢慢撫過紅豔的寬袖,冷聲道:

  「公子一身瀟灑雪袍,小女子卻習慣穿黑色衣衫,黑白兩立,似乎象徵我們各自的立場呢。」

  他沒有半絲停頓,答道:

  「豔豔姑娘喜穿黑衣,這是個人喜好,跟正邪不兩立倒沒有什麼關係。」

  「是麼……公子拿著小女子的素帕,怎知上頭沒有繡紋?」

  「方才豔豔姑娘沒有看見嗎?在下以指撫過素帕,上頭平坦無紋。」

  「原來如此。今日一別,難再見了,豔豔就不跟公子說後會有期了。」

  「姑娘……保重。它日有難時,務必上中原找在下,告辭了。」

  她沒有回頭,繼續把玩著她紅色的腰帶。今天她一身火紅,他卻順著她的話說,如果此人不是當真眼盲,就是機智極佳的高手。

  雖然說,多疑才是最佳生存之道,但現在,她寧願相信他眼盲,好過心頭一把火卻又要含羞忍辱。

  她聽見接應他的人輕喊:「閑……」

  賢?

  那人的話被阻止了,她也不打算偷聽,就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才回身。

  果然人都走光光。

  她大鬆口氣。今日大劫得以度過,都是老天保佑。她瞄瞄手上玉佩,迅速丟在地上,踢過沙土掩埋住它。

  什麼東西也不要留,管他是報恩報仇還是定情,今日一別,絕對難以見面,見了面要相認絕不可能。

  她非常想要仰天大笑。她是個女孩家,當然喜歡乾淨,身上帶汗帕是理所當然,但她凡事防備得緊,選用帕子都是素白,完全沒有任何的花樣在上頭,就怕是萬一哪天被迫做壞事,不小心留下足以追蹤的蛛絲馬跡。

  果然啊!這是她的先知灼見,今日果然派上用場了!

  從明天開始,她要改用花帕,以免將來被這個中原高手認出來。對了,她記得車豔豔的帕子總是繡著牡丹,她最好動點手腳,讓車豔豔改用素帕。

  要嫁禍一個人得要俐落些。當然,以後那中原人要向車豔豔報恩或者以身相許都隨他,她絕對樂見其成。

  就是她吃點虧,在溫泉池裏泡澡時,竟與他共處一室而沒察覺……不想不想,絕對不能多想。

  她雙臂環胸沉思一陣,摸摸已被夜風吹幹的長髮,正準備回園子補眠去,就看見四年前她收下的天奴正站在她的身後。

  焦孟不離啊,現在才出現……她也不問他藏在哪了,只是笑道:

  「回去了。」越過他,往回走。

  「姑娘,他是正人君子,不會無故傷人。」她的天奴道。

  「是嗎?」她很想知道如果那中原高手出手了,這個跟隨她四年的天奴是不是還會躲著不肯出面?但她想,還是不要知道結果吧。

  通常結果往往傷人。在這世上,再親近的人,也是不能隨便信賴依靠的。

  靠自己,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她閒步走著,他尾隨在後,一如平常。二人的天奴環鈴交錯響著……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在彼此的生命裏一直響著。


第一章

  人貴自知,方能活到七八十,這一向是王澐生存的法則。

  王姓一般,澐乃江上大波,名字乃父母之恩,不一定適合子女,她就是最典型的一例。

  她自認不夠聰明,不夠氣勢,練武資質不足,膽識過小,但偏偏出身在人人喊打的白明教裏。

  所幸,到目前為止,她的生命都很無波無浪……偶爾有點小浪……不,她必須坦承,是有幾次大浪,全憑老天瞎眼讓她有驚無險地混過,她想,她今年二十,依她的天資能活到現在,運氣算是不錯,而且應該可以繼續維持下去。

  只要她沒有自投羅網,無聊到深入一個叫中原武林的敵營去……

  中原武林啊……原來是這樣繁華、這樣的大驚小怪。

  她回頭看著身後的年輕男子,非常和藹可親地問:

  「何哉,他們在看你? 」

  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身強體壯,眉目偏俊,狂野逼人,蜂蜜色的美膚,任著長發散於肩上,有著跟她一般妖豔的濃妝,頰面烙著刺目的蛇印。

  他目不斜視,答道:「他們看的是你跟我。」

  這個答案她有點不滿意,繼續負手在敵營街上閑踱。

  她腕間的天奴鈐跟他足踝的鈴聲相呼應,叮叮噹當頗為悅耳,這些中原人偏不識貨,個個兇神惡煞盯著他們。

  「他們看咱們,因為……咱們是天奴?」

  「姑娘聰明。」

  「中原人都清楚鈴聲跟蛇印是天奴的象徵?」她試探地問。

  「姑娘聰明過人。」

  她想了想,腳步一頓,繞到他的身後,道:

  「我生性膽怯,承不住這些目光,你走前面。」

  那年輕男子面皮一顫,附和道:

  「姑娘是膽怯了點。」隨即頂天立地跨步而去。

  她悠閒地尾隨其後。反正他人高馬大,足夠掩去他人充滿敵意的目波。

  「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何哉,你一定要保住我的命,我還想青山長在綠水長流。」她歎息。

  「這是當然,姑娘。」頭也不回再補充:「姑娘直接說長命百歲即可。」

  「是,我想長命百歲,壽終正寢,你務必要身先士卒,有刀砍來你得擋在我面前。」

  「……」他不想再糾正,索性不開口。

  兩人步行一陣,來到一座正值喪期的大莊前,莊園區額寫著「天賀莊」三個字。白燈籠懸於大門兩旁,前來弔喪的江湖人士駱驛不絕,此刻都停下腳步,驚異地瞪著他們,甚至有些江湖人直覺扣住劍柄,嫌惡畢露。

  披麻帶孝的奴僕一見到他們,匆匆奔進門內,大聲喊道:

  「天奴!是天奴!少爺,不得了了,魔教天奴來了!」

  用得著這樣呼天搶地嗎?她摸摸頰面蛇印,再低頭看看一身豔紅男裝,雖然穿著中原男衫,但她長髮束起帶著中原女人的發飾,很明顯就是一個女孩家。

  為了避免無謂衝突,她入境隨俗,崇尚和平不流血的想法在她身上表露無遺,天賀莊的人應該不會動刀動槍才對。

  她正忖思間,天賀莊內一名年輕男子奔出來,往門口一望,眨眼怔住,而後迅速恢復大家風範,上前抱拳客氣道:

  「在下天賀莊莊主賀容華,敢問二位專程前來天賀莊,有何要事?」

  她看看何哉,他不吭聲,她只好回禮道:

  「在下王澐,他是何哉,我倆路經此處,突聞中原德高望重的前輩賀老莊主仙逝,特來祭拜一番。」

  賀容華頷首,神色放柔,輕聲道:「原來如此……」

  「少莊主,他們是天奴,丟盡中原武林的臉,讓他們進來祭拜,老莊主顏面必定無光。」有江湖人上前說道,語露不屑。

  賀容華面有難色,遲疑一會兒,才惋惜道:

  「王姑娘,你們的心意,在下心領了,只是眼下不大方便……」

  「少莊主何必對他們客氣?他們是天奴啊!」那江湖人諷笑:「天下人皆知,魔教天奴是中原過去的喪家之狗,既是對方的手下敗將,就該自刎謝罪,哪來的臉在人家腳下討生活?這樣的人,進了天賀莊,只會汙了老莊主名聲!」

  賀容華眉頭攏聚,面色有些泛青了。

  王澐無所謂,道:「莊主不方便,我們也不強求,那就此告辭了。」

  賀容華垂下眼,沈默著。

  「姑娘等等。」那長髮披肩的何哉終於開口,平聲道:「天下傳言,賀老莊主生前允諾,在他死後,六十年江湖經驗不論對錯,全編進一代宗師冊裏,其冊收於「雲家莊氣任人取閱,防後世小輩犯上同樣的錯誤,此等行徑,著實令我等欽佩。如此胸襟的賀老莊主在天之靈,一定不會介意天奴前來祭拜吧?」

  賀容華猛地抬眼,灼灼望著他。

  「你說得對,先父豈會在意二位身份,如果他尚在世間,定會親自迎進二位!來人,去準備準備,不要輕待了這兩位朋友。」

  「少莊主,你……」那江湖人不悅了。

  「少德兄,閑雲公子就要到了,要是讓他認為天賀莊氣度過小,將來記在冊上,小弟無顏面對先父啊。」

  古少德臉色變了變,道:「至少,依他們的身份,不該由大門而進。」

  賀容華一怔,瞅了何哉一眼,低聲道:「二位朋友,這個……」

  「無妨。王澐微微笑道:「大門、側門都是門,少莊主方便即可。」

  於是,她與何哉繞過半開的大門,在眾目睽睽下,走進小側門。這不起眼的小側門,恐怕至今只有她跟何哉通過吧。

  「請。」賀容華在門後等著,語氣輕軟。

  她施以回禮,瞄了眼何哉。

  他收到她的眼神,很有默契地舉步在她面前,跟著賀容華進廳。

  叮叮噹當,她發現每走一步,每個人都如臨大敵盯得死緊。

  她步伐未停,緊緊跟著何哉,以免不小心落單,就遭人擊殺。她可不是九命怪貓,得小心保住她的命才行。

  她偏著頭,打量著賀容華的背影。一看就知道是一個非常名門正派的青年,眼裏全無邪氣,身形沒有何哉來得高壯,但行步十分大氣,頗有一家莊主的架勢,但就一點不好——

  真的真的很不好,不好到她懷疑賀容華有先天上的隱疾。

  這個姓賀的,手指到底在抖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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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霏霏細雨自她入靈堂後開始飄著。

  她撚香誠心祭拜後,便把玩著貼身的玉蕭,等著那個瞻仰遺容的何哉出來。

  「妖女!」有人低聲但清楚地咒駡著。

  她面色不改,充耳不聞,維持微笑,永保平安。

  「無恥!」

  無恥之徒,非她也。她也不會無聊到把這種辱駡往自身上攬,於是她轉身背對,不料那人如影隨形又繞到她的面前。

  她慢慢抬頭,嘴角輕揚,驚喜道:

  「原來是古少俠,我正愁沒機會跟你說話呢。」

  古少德一愣,到口的污辱吞了回去。

  「……你有事找我?」他疑聲問著。

  「是啊。」她豔容亮亮,明顯崇拜。「小女子聽說來弔祭老莊主的,都是中原有名望的人,先前放眼所及,唯少俠一人未及而立之年。少俠年紀輕輕,儀錶堂堂,行路有風,我斗膽猜測,少俠少年成名,如今已是響噹噹的大人物了。」

  古少德聞言一怔,掩嘴一咳,有點不好意思道:

  「姑娘謬證了,古少德不過是在遊俠冊裏占了幾頁,不算什麼不算什麼……」見她一臉疑惑,他訝道:「姑娘不知雲家莊? 」

  「……雲家莊很有名嗎?」

  古少德聽到這話,更是仔細打量她。「姑娘你不是中原過去的天奴?」

  她笑著搖頭,「這是我第一次來到中原。」

  「原來如此,是我誤會了。」他語氣更為和緩。魔教天奴大部份都是中原過去的恥辱,但也有少部份是當地可憐居民礙于生活困苦,甘願入教為奴為婢。

  看來她是為生活所苦的可憐人,古少德立即拋棄先前的輕視,解釋道:

  「雲家莊專記載江湖大小事件,地位中立,各戶門派皆敬它三分。雲家莊閑雲公子學識淵博,以十三歲之身承接公子之名,至今不過十多年,各家門派與他交好,也很信賴他,你說,他厲不厲害? 」

  「厲害厲害……」她非常配合。何哉瞻仰遺容是不是久了點?

  「不過話說回來,閑雲公子氣質出眾,品德高尚,人如清泉,絕世的人才,偏偏出身在草莽江湖裏,簡直是折煞了他高潔的光輝……」

  「是啊,此等人才,天上人間少有,少有啊。」她附和惋惜。太高潔的人物,很快就會奔向西方世界,阿彌陀佛。

  「他是江湖中公認的美男子,飄逸得脫俗,可以說是世上唯一的無瑕美玉。中原武林不論老少,都有種錯覺他是九重天外的天仙特地下凡,讓這一世的江湖有了令人值得回味的天上閑雲。」

  「……好啊!」她差點配合到鼓起掌來。這是哪來的江湖毛頭小於?這麼明顯崇拜一個人,是他真的太毛頭了,還是那閑雲公子有迷惑人的妖術?

  古少德正想再細說公孫雲的眉啊眼的,大門突然起了騷動,他回頭一看,驚喜交集。

  「閑雲公子到了!」他奔出廳,喊道:「正門全開,迎接公子入莊!」

  莊內奴僕立即推開正門,廳上中門也是全開,明顯是迎接貴客的一流陣仗。

  她站在廳裏角落往外打量。大門旁的小側門多像狗洞啊,她從狗洞來,人家是一路豪華迎進門來,如皇帝親臨似的……天賀莊真是大小眼,厚此薄彼。

  她不再細看,轉身自婢女託盤裏取了茶水飲用,一個良好聽眾適時的附和,也是需要滋潤喉口的。

  身後一路鬧哄哄的,像是莊內江湖人全聚上前來,這到底是來弔祭的,還是來等雲家莊閑雲公子的?

  「閑雲公子,請。」

  「都是自家人,少德兄不必客氣。」

  那聲音溫潤如玉,帶點清冷,比起何哉是悅耳太多,這樣的聲音配上一個美男子倒是美事一樁,她一向視美人、美物為毒蛇猛獸,但也抱持著遠觀欣賞的角度,於是她回頭瞄瞄,進廳的除去古少德,就是一名白袍瀟灑的青年了。

  她一愕。

  這就是無瑕美玉閑雲公子?

  公孫雲本是隨意掃過她,而後迅速調回來,停在她腕間的天奴環。刹那間的停頓,她注意到了,但她不動聲色,有禮地作揖。

  他目不轉睛,徐徐施以回禮。

  「她是天奴。」古少德低聲道。

  「原來是天奴……」公孫雲喃著,注意力不再放在她身上,上前撚香祭拜。

  她又瞄著廳外,問著古少德道:

  「古少俠,外頭那些狗……夠義氣的江湖大俠們圍著那青年是……」怎麼看都像是一群狗在搶骨頭!如果她沒搞錯,那青年是跟閑雲公子一塊來的吧。

  「那是五公子,在數位公子中排行老五,是輔助閑雲公子寫史的手下。」

  「原來如此。」真高招,下次有難,她考慮比照辦理,把何哉丟進人群裏,她學閑雲公子逃之天天。合作無間,一向是用來形容她跟何哉的。

  古少德見公孫垂I上完香,又上一前道:

  「少莊主正跟個天奴去見老莊主遺容,很快就會出來。」

  公孫雲聞言,瞳眸抹過異采,神色不動道:

  「老莊主果然德高望重,連天奴也來吊慰。」他望向她,作揖道:「在下公孫雲。」

  「小女子王澐。」她再回禮。中原人禮數有夠多,她懷疑中原人一生裏至少有一半都花在彼此的客氣回禮中。

  「王雲?」他慢慢地重複她的名字。

  「公子是閑雲野鶴,小女子只是水上雲而已。」不知為何,當他念著她名字時,她有點毛,也覺得有點耳熟。

  他定定注視她一會兒,才平靜道:

  「原來是江上之波,這名字取得好。」語畢,順口問道:「不知王姑娘于哪位主子名下做事?」

  她答得也快順,笑道:

  「我在皇甫家手下做事,不過,都是做一些小雜事而已。」

  「白明教皇甫家啊……」公孫雲緩步繞著她轉了一圈,當他走到她身後時,目光直落在她束起的烏髮。他垂下眸,讓人讀不清他的神色。「果然強將手下無弱兵,王姑娘敢與同伴回到中原故地,勇氣實在令閑雲佩服。」

  「皇甫家?不就是魔教左護法?」賀容華自後廳而來,何哉尾隨其後。賀容華道:「這十幾年來,皇甫家在白明教已有沒落之勢,閑雲,汲古閣可有收錄皇甫家的事?」

  「皇甫家自十七年前傳予三歲皇甫女兒後,再無下文。」公孫雲清聲答道,又意味深遠地說著:「至今,連雲家莊都不知她的長相、她的去處,她的喜好,甚至,連她手下有多少親信都查不到。」

  賀容華冷冷哼了一聲,道:

  「聽起來挺神秘的。白明教歷代左右護法都是下任教主的候選者,這代左護法皇甫,右護法車豔豔,後者喜收天奴,幾次挑釁咱們,看來下任教主多半是她……王姑娘,你們身處皇甫家,這左護法的心思如何?」

  王澐見何哉來到自己身側守護,才道:

  「少莊主這樣問,唉,我該怎麼答呢?我畢竟是皇甫家的下人啊。」她假裝掙扎著,察覺公孫雲清寒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她歎息:「其實這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皇甫家並非神秘,而是真的沒落,皇甫小姐才智甚差,根本無法勝任護法之職,何況是教主之位呢?我想,再過兩年,這左護法之位便會易主,閑雲公子用不著再將皇甫家記下去了。」

  公孫雲不置可否。那雙帶冷的俊目一直落在她的臉上。

  她視若無睹,對何哉道:「咱們也不能一直留在這裏麻煩少莊主。」

  何哉點頭。「是該走了。」

  她又瞥見賀容華的手指劇烈抖動著。隱疾,肯定是隱疾!

  「這麼快就要走了嗎?」賀容華道,招來婢女。「何兄、王姑娘,你們連杯茶水都沒喝上,這樣來去匆匆,倒顯得我這主兒失職了。」

  「目讓我們進來上香,足見少莊主有容人之量,這樣的人,將來承襲父位,老莊主在天之靈一定欣慰。」她恭維著,看著那婢女端過茶水,古少德就近接過託盤,賀容華順手拿來再交給何哉。

  何哉先遞給她,自己再取過一杯。

  「天奴在中原不便行走,王姑娘你們可要小心,如果有難,一定要找人解決才好。」公孫雲始終帶點漫不經心。

  「這是當然這是當然。」她細細品茶,中原的茶真不錯,有機會一定要打包帶走。

  何哉、古少德也跟著一飲而盡。公孫雲等諸位喝完後,才對賀容華道:

  「我將老莊主一生事蹟連夜寫了一份,晚些時候請少莊主放入棺裏。」

  賀容華—臉感激。「閑雲,多謝你了」

  王澐見他們話題已繞開,正要跟何哉打個暗示,準備閃人也,忽地,她眼一花,腹痛頓時遽絞起來。

  「王姑娘!」公孫雲第一個注意到她面色大變,他目光乍異,疾手要扶住她倒下的身子。

  哪知何哉快了一步,迅速托住她的腰身,讓她倒進他的懷裏。

  「姑娘!」何哉驚叫。

  混蛋傢伙!她就知道愈好喝的東西愈容易出問題!腥臭的氣味湧上喉道,王澐毫不忍耐地張口,朝何哉的臉上噴血洩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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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

  門外,男人震愕的叫聲,驚動她昏迷的意識。

  「姑娘跟我同房即可,少莊主不用差人來照顧。」這是何哉的聲音。

  她掙扎半天,終於有力氣半張眼眸。

  放眼所及,是陌生的床,陌生的屋子,門是半掩,可以看見外頭的夜色,兩抹男人的身影就在外頭。

  一個是何哉,一個是……那個有隱疾的賀容華?

  「你們是夫妻?」賀容華有些驚慌。

  「不是。」

  「既然不是,孤男寡女同住一房,總是不妥……」

  「如果讓人來照顧姑娘,更為不妥。姑娘在貴莊中毒,除非少莊主能找出兇手,否則何哉不敢讓人隨意接近姑娘。」

  「不可能!」賀容華咬牙道:「天賀莊絕下會有那種齷齪之輩下毒,那種無恥行為絕非正道所為。」

  「姑娘中毒是事實,少莊主也請大夫來看過,毒物在茶水裏發現,還是,少莊主認為貴莊做不出這種事來,全是我跟姑娘故布疑陣?」

  「不,我並非這意思……」那聲音明顯氣虛,甚至有些討好的意味。

  「還請少莊主早日找出凶嫌。」語畢,何哉也不再多談,直接關上門。

  他來到床邊,對上她虛弱的眼神。

  「姑娘中毒,昏迷奸幾個時辰,現在都入夜了。」他皺著眉頭。

  「我知道。」她全身虛軟,勉強翻身而起。

  何哉輕輕穩住她的身子,道:「幸虧當時雲家莊五公子在場。他精通醫理,診出姑娘中毒,之前我已喂過姑娘藥湯,得再多休養幾日才行。」

  她看他一眼,忍著不適的身子,移到桌邊坐下,一口氣吹熄燭火。

  頓時,屋內一片黑暗,她道:「何哉上床。」

  門外,有人抽氣。

  「……是,姑娘。」何哉動也不動。

  她閉上眼,等了一陣,才聽見惱怒的腳步聲離去。

  「姑娘沒有傷到五臟六腑,但也需要休息數日。這幾天,最好別運氣。」

  她沒張開眸,只是拿著玉簫來回撫摸著,氣息有些不穩,唇色微白。

  「姑娘?」

  「何哉,你跟了我幾年?」她若有所思地問。

  「不多不少,正好十年。」

  「十年了啊……你說,這十年裏,我中過毒嗎?」

  「姑娘聰明過人,從未誤中有心人的陷害。」

  「錯,那是我運氣好。」她慢慢張開眸,在黑暗裏鎖住那雙男人的野瞳。「何哉,我有話問你,你過來。」

  這樣的命令,何哉從不違抗,他沈默地來到她的面前。

  他一頭長髮,虎背熊腰,隨時一拳可以打死她。現在仔細看看,何哉生得英俊,可惜少了十年前的秀美,令她午夜夢回時十分惋惜。

  說起美貌嘛,她又想起——

  「你道,公孫雲生得如何?」

  何哉眼裏抹過驚詫。

  她歎息著:

  「到底誰傳他是絕世美男子?」明明只是中上之姿,氣質確實出眾,帶了幾分清冷,舉手投足優雅高貴,可惜跟人說話時總有疏離感,而那相貌……除非她眼睛瞎了,否則江湖傳言什麼絕俗的風采、九重天外的天仙,全是狗屁不通!

  人是好看,卻不是第一美男子,這令她失望不已,更證明傳言不可盡信。

  「姑娘就是為了問我,公孫雲的美貌?」是下是離題了?

  她揚眉,望著他,語含深遠地說道:「不然要問你什麼呢?」

  他撇開目光,低聲答道:

  「十年前我離開中原時,公孫雲已有公子之名。雲家莊文有公子,武有先生,共同主持雲家莊,但傅先生仙逝數年,先生之名空懸已久,公孫雲文武雙全,人人都當他是雲家莊唯一的主子,可以說是這一代最成功的人物。」

  她似笑非笑。「這樣看來,你跟他是雲泥之別了。十年前你好歹也是個少年英雄,如今卻是任何人都可以踐踏的天奴之身。」

  「姑娘說得對。」他也不惱火。

  「出名的人物總是被神化。由此可見,中原武林這二十年來沒有什麼好人才,才由得公孫雲飛竄出線,不難想像,如果中原再拿不出人才來,四十年後,公孫雲將被形容為已經飛升成仙的人物了。」她為這可能性感到好笑。

  明知她說得誇張,何哉也順著她,道:

  「確有此可能。當年的少年英雄裏,十有七八不是如我下場,便是小時了了,大了再也精進不前。姑娘,現在你雖然無恙,但最好別太費神,我抱你回床上去吧。」

  她抿起嘴,久久不發一語,直到遠處梆子聲響起,她才嗯了一聲。

  何哉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回到床上去。

  她閉上眼,任著何哉替她蓋上薄被。

  「姑娘。」那聲音低微,幾乎快附在她耳邊了。

  「嗯?」

  「棺木裏的屍身不是老莊主。」

  她還是沒張開眼。

  他再道:「有人調換老莊主的屍身,那臉是易容過的。」

  「是麼?」

  「姑娘猜出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嗎?」

  「沒頭沒尾的,我要猜得出,就能比公孫雲還要早升仙了。」她道。

  何哉沈默著,不再發問。他拐過凳子在床側,就坐在那兒閉目養神。

  就在他以為她已經睡著時,他聽見她道:

  「何哉,我也不是不替你想,但你看看我,今年才幾歲,已有不少白髮。人啊,沒有那個智慧,偏要去想破頭,那就會像我這樣,你就可憐可憐我,我還想一頭黑髮再撐個幾年。」

  「……是我不該讓姑娘勞心勞力。」

  「正好,有人下了毒,我必須休養幾天,你可以在天賀莊裏好好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正好」兩個字,帶著異樣的意味深遠。

  他應了聲,輕聲道:

  「這些事明兒個再說,姑娘早些歇息吧。」兩人共處十年,幾乎焦不離孟,孟不離焦,頭幾年還不覺得,這兩年越發覺得男女果然有強弱之分。她中毒後,雖立即救治,但總是傷本,需要多休息。

  她哼笑一聲。「何哉,你知道為什麼我老說我運氣好,才能活到現在嗎?」

  「……」不,她不是運氣好,她是……

  她不用張眼也能看穿他的想法,嘴角微勾道:

  「我是運氣好,但我的運氣好,是建立在我的觀念與習慣上。愈美味的東西愈有問題,不能碰;愈美麗的東西背後必有毒素,不能碰;愈是消魂的滋味愈要避開,以免中計;愈是親近的人更要保持距離,否則容易死於非命。我一直奉行這些觀念,才能活到現在,沒想到我還是著了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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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同睡一室!」賀容華恨聲道,雙拳緊握。夜涼如水,他卻怒火沖天。

  公孫雲倚著廊柱,半垂著清眸,沒有應聲。

  「我沒有想到……我以為……可是又不是夫妻……閑雲,你道她……」

  「哪個『他』?」是他?還是她?公孫雲的聲音,在沒有月亮的夜裏顯得格外冷情。

  天賀莊白日守喪,江湖人來來去去,入了夜,卻是分外的冷寂,冷寂到有點寒意。這樣的寒意,跟公孫雲的氣質有些相近,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賀容華忍下氣,咬牙:

  「自然是王澐了。一個姑娘,沒名沒份跟個大男人同睡一間,要不要臉?」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同居一室的例子時常可見,容華也不必太過介懷。」公孫雲依舊垂眸,心不在焉。

  「你是說,這兩人沒有……沒有……」

  「應該沒有吧。」這聲音又帶著冷了。

  「這種事還是避嫌的好。」賀容華低聲道:「我本以為只會來一個,沒想到會來兩個……到底是誰下的毒?只有王澐一人中毒,但當時有五、六杯,誰會料到她一定拿到有毒的呢?要中毒也不會輪到一個沒沒無聞的天奴啊!」

  公孫雲沒有答他。

  「閑雲可猜出了嗎?」賀容華十分仰賴他。

  公孫雲折下一截細枝,狀似把玩著。他問道:

  「五弟,王姑娘中的毒,可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吧?」

  公孫紙道:「這毒很猛,但要解也很快。這人下毒時,必定知道我專司藥理,能及時救上王姑娘。王姑娘的底不錯,至多再休養幾日,不會有後遺症。」

  公孫雲雙手微地用力,細枝立斷。「容華,這答案已經出來了。」

  賀容華一臉茫然,最後,他道:「我只知絕不是閑雲,也不是我。」

  「少莊主,閑雲指的是何哉。」公孫紙提醒他。

  賀容華一怔,雙眸滿滿不可置信。

  「你是說……不可能!就算是他下毒,恐怕也是兩人共謀……」

  公孫雲清寒之聲如玉石相擊,他毫不留情地說道:

  「信不信由你。愈是親近的人愈容易下手,她養了一頭老虎,這頭老虎隨時可以反咬她。」

  「閑雲,可要暗示王姑娘?」公孫紙問道。

  「等她醒後就知道是誰下毒了,我們用不著插手。」公孫雲雙手一松,斷截的細枝落在泥地上。他垂眸注視泥地一陣,再抬起臉時神色十分自然。

  「容華,你要有心理準備,天奴臉上的蛇印是特殊刺青,老五研究過,這刺青除不去。如果你要留下這個人,將來天賀莊承受的壓力必是難以形容。」

  「我知道。」賀容華難得沉穩。「就算天賀莊被打回原形,被迫退出江湖,我也絕對要留下何哉。就是那個王澐麻煩些,萬一她阻止何哉,或者回去找皇甫家求救……閑雲,你瞧,咱們是不是要先下手為強……」發現公孫雲正冷冷盯著他,他呐呐道:「不然,你看呢?」

  「你想要何哉留下,就不要動她。」公孫雲點到為止。

  他眼一瞟,落在今晚王澐與何哉所住的客房,俊眸抹過難言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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