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
北風吹動你的衣裳,雪中翻飛翩翩,
我遠遠聽見,你的歎息在風中淺淺。
那月,
我傾力推動太古以來所流轉的命輪,
不為名不為譽,只盼能再與你相見。
那日,
我一步一叩首在你心上漫漫的遠道,
不求神不求佛,只為心上一抹容顏。
那夜,
我撫遍每一朵紛紛自天際飄落的雪花,
只想記住,你的髮絲曾纏繞在我指尖。
那刻,
我情願放棄一切,不再回到雲上山巔,
只為了能守在這兒,與你,再次團圓。

太歲 綠痕

第一章

  洞內並無火燭,一把奄奄欲熄的火炬,意思意思地遠插在洞口之外,勉強算是為她提供照明。

  她低首看著腳下,離地約有一丈,就遠處那火炬要亮不亮的光影,以及下方不時傳來的嘶嘶之聲,還有蠕動了三個日夜都沒停的條狀物體,她很肯定,一旦她落了地,她的下場,恐怕不會比這般繼續被吊著還來得好。

  她勉強的動了動已麻的右腕,即便是如此輕輕一動,遭手銬磨破的膚肉隨即再滴下兩滴鮮血為她應景,也更刺激著下方那一窩毒蛇,更加地昂揚吐信。

  這手銬,究竟是啥做的?

  術法解不開,神力弄不斷,枉她這百年來見識過不少,獨獨就漏了這一款……偏偏,把她高吊在這的那位正主兒,就是不來同她說說,她究竟還得被這樣銬起來吊著多久。

  雖說吊在這並無性命之虞,相反的,也再沒後頭那一票追著她跑的眾生,她更可歇歇這兩月來幾乎就快跑斷的兩條腿,只是……唉,其實她做神,也不是不知惜福,但眼下看來都已是三日三夜了……

  這般吊久了,也是會累哪。

  才這般想著想著,一張炯青色的臉龐,立即隨著一盞燭火出現在她的面前,她登時怔住,兩眼瞬也不瞬地看著近在咫尺,面貌似蛇又似人的妖面。

  ……嚇神啊?

  「這位大哥,你是誰?家住哪?」不著痕跡地暗自喘過口大氣後,已經很能習慣成自然的她,隨即速速定下心神,先問清這回將她吊在這的,又是何方神聖。

  「妖界蛇郎君。」兩眼閃爍著青光的他,將一碗已冷的肉羹湊至她的面前,「你餓了吧?」

  「不了,多謝美意。」她的笑容還是僵在面上沒有變過。

  他將木碗往後一扔,兩眼帶著質疑地瞟向她瘦弱的身子,而後又一骨祿地湊至她的面前懷疑地問。

  「神界之神,真不吃五穀雜糧,不食雨露或人間煙火?」

  她稍稍把頭往旁邊挪點,「或許吧。」按神規是如此沒錯,但,誰曉得暗地裡躲在神界或人間裡,又魚又肉還宵夜外加肉糜一鍋的,又有多少神仙曾幹過?

  他隨即又眨著晶晶亮亮的綠色眼珠湊至她的面前,並又從下頭拿來了個木碗,將碗中還熱著的人肉遞王她嘴邊。

  「那,吃人嗎?」

  她咽了咽口水,光看浸在湯裡那截連膚帶肉的手腕,外加顏色慘白的五指小山,當下更是胃口盡失。

  她愈笑愈扭曲,「我說蛇兄,您這麼殷勤招待我吃這些……佳餚,有事嗎?」有話,他就直說了吧,別再這麼招待她了行不?

  以為她對菜色仍是不滿意,他又是將碗一扔,兩手放回袖中,對她說得再認真不過。

  「對你來硬的之前,我想先來軟的。」太多眾生對她來過硬的,甚至是更劇烈的手段,也都沒成功,因此他想,或許他周到些,她便可實現他的願望。

  「既然你想先來軟的,那……」看著不斷在他袖裡穿竄的大蛇小蛇,她的笑容幾乎已快從扭曲變成猙獰,「你先放我下地成不成?」

  「你真想下地?」他兩眼狐疑地探了探下頭數之不盡的蛇群。

  她好聲好氣地更正,「洞外的地。」

  「那可不行。」他沒得商量地回絕,冰涼的指尖扳過她的下頷,「我探過你的底細,你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小神仙,就連仙階也排不上位。」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吧。

  「我也是這麼告訴其他神界之神與各界眾生的……」唉唉唉,在那神才濟濟的神界裡,生得比她高等著給人踩的,算也算不盡有幾籮筐,而長得比她矮,等著給人伸腳一絆的,為數也不算是太少,可偏偏這些眾生,就是不挑比她高也不比她矮的,她也很無奈呀。

  「你說,除了神界那些搶翻天的神仙外,為何各類各界眾生,也都搶破頭想收你為徒?」

  心頭痛處又再次被戳中,她無奈地將歎息拖了個老長。

  「關於這點,真的,我比誰都還納悶……」別再拿這個令她兩耳都聽到快生繭的難題來問她了,怎麼他們每不要綁她之前都不先弄清楚就綁的?瞧瞧,這造成了什麼後果?捆神的,不知捆之為何?而被捆的,也就這麼繼續被捆得莫名其妙。

  「你究竟有何長處?」將她吊在這三日,也不見她有法子逃走,神力不濟得跟什麼似的,偏偏她卻又炙手可熱不已。

  「我想是沒有。」她愈說愈感慨,可他的面色卻愈來愈青,也對她愈來愈不耐煩。

  「或者,你有異於眾神的異能?」

  異能,她還能有什麼異能?他們是希望她能翻江倒海,或是她能夠掙脫這個令她神力更顯不濟的小小手銬?

  她笑得苦哈哈的,「真有這回事,我何苦還被你吊在這三日三夜,卻沒法離開這鬼地方?」拜託,她的兩臂都酸到快與她的身子分家了,她也很希望她能如他們所願的能有十八般的武藝啊,問題是,她從來就不是那塊料,強神所難也不是這般的。

  「再不說實話,我會先拆了你,再烹了你食你下腹!」果不期然,蛇面人兄所有擁的耐性,跟其他的眾生都一樣不怎麼多。

  她一臉正色,再正經不過地拜託。

  「待你吃了我後,記得燒些紙錢告訴我,或是想法子捎個口信給我,我究竟是哪兒值得你吃我下腹。若能蒙你解惑,你的大恩大德,下輩子我定當有謝有報。」她又不是什麼絕世仙丹,吃了就會長生不老?還是,難道吃了她就會莫名其妙多增了幾千年的道行?

  打從名列仙班起,她即當了數年的刀俎上的魚肉,伸出指頭算算,少說,被綁也有百來次了,如今又再聽見這類耳熟的慣語,她真的很難再培養出些許恐懼的心情……

  說實在的,在已經被恐嚇了這麼多年後,她還真的滿想知道吃了她後會有什麼後果,反正看樣子今日落到他手裡,橫豎都是死路一條,既然都快死了,那麼替她解解惑,這點小小的要求,不為過吧?

  「都快到鬼界去與鬼後打聲招呼了,你還有閒情同我要嘴皮?」

  唉,天可明鑒啊……

  都吊在這像在掛臘腸似的,說不定下一刻就要去見閻王會鬼後了,她哪還有什麼閒情或逸致?唉,冤冤冤,這簡直就是逼她得冤到深處滿肚子怨尤……

  愈想愈哀怨的她,重重歎了口氣。

  「不然,你說我該有何表現才是?」希望她如何,儘管吩咐一聲就是了,她絕對會徹底配合的……沒法子,此乃生聚教訓啊。

  呼天搶地,幾年前她就試過了;鬼哭神號,那更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喏,換成個不哭不說也不叫,到頭來,也只是討皮肉痛而已;一臉笑咪咪的,他們又都不買帳的說她在誆他們;這回,她換成了實話實說、勇敢的面對……結果,對面的仁兄照樣不信她是來真的。

  唉,誰教她沒生了張可歌可泣的臉龐來人間造孽?不然,她也不必老是在被捆得像顆肉粽或是像被掛臘腸時,老想著到底該端出何等臉色以配合情境,好佐證她的句句實言……

  「你不怕死?」三角尖頭的紅蛇就近在她的頸畔吐信,更是張揚出一雙銳牙,以襯映此刻它家主子愈來愈感不耐的心境。

  「怕,當然怕,我都快怕死了……」她拚命點頭再點頭,用力擠出滿面的誠懇,就唯恐他連這也不信。

  「我才不──」

  倏然間,一陣疾風強吹入洞,就連讓他把話說完或是回首一看的機會都不給,他便硬生生地遭強風給卷了出去,待風勢稍停,而她也終於能再次張眼時,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自洞外緩緩地飄進洞內,她抬起頭,在四下一片黑暗中,只見著一雙金色的眼睛,登時,一股刺骨如冰的冷意,將她凍得無法挪動自個兒半分。

  清脆的彈指響聲,忽自洞外響起,插在壁上的火炬當下燃起熊熊烈焰,隨著火炬的搖曳,那雙正瞧著她的眼眸,時而黑得深邃猶如子夜,時而澄亮得有若刺目的黃金。

  不知怎地,從未有過的恐懼感,似刀割般,一寸寸地割劃在她的膚上、她的骨裡,宛若掉入無限深淵的恐懼感俘虜了她,令下意識想求生的她抗拒地搖首,拚命想擋他再接近她一分一毫。

  金色的戰甲,在火光的襯映下,顯得刺眼眩目,徐風吹來,將他身後的戰袍吹搖得飄搖急打,倏然間,風止雲定,飄飛的金色戰袍安靜地停棲在他的身後,他邁開了一步又一步,直朝心慌得只想找個地方躲藏的她走來。

  在那一瞬間,大地似乎都失去了音息,當身著一身黃金盔甲袍的主人,步步進逼到她的面前,而他的眼瞳倒映在她的眼瞳上時,從未曾有過的龐大恐懼,令她不禁深深倒吸了口氣……

  聽西王母座前的天女們說,近來他們西王母所居的昆侖山,來了一群為數龐大的貴客,而那些貴客,正是幾千年來都不怎麼與他們交流,屬於天帝那邊底下的神仙。

  那群為數龐大的貴客,總計共有六十位,聽說那些個老神仙,即是在神界名聲響噹噹,年年掌控人間一年之間所有福禍的太歲們。而這群太歲會專程遠道來此,似是為向西王母求醫而來。

  方打從魔界回到侖昆山,一身染血的戰袍都未脫,即被天女與玄女她們給拖去聽了一堆近來發生在昆侖山的八卦後,此刻整個人累得完全提不起勁的火鳳,頂著大風大雪站在前往他居住的郊殿殿外的山崖上,備感倦累地一手撫著額。

  他究竟是招誰惹誰了?

  難得能回昆侖一趟,被那些個玄女給擾得六根不得清淨就算了,現下,他也不過是想回家歇歇腿,再睡上十天半個月而已,這心願,有這麼奢侈嗎?

  勁韌的巔頂之風,攜來了無數雪花,如刀般地刮劃過面頰。火鳳轉身面對遠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仙山山峰,隱隱地感覺到數種刻意想要隱藏的紊亂氣息,趁著這夜狂亂的風雪,躡著腳步,偷偷混進了神界……

  他大略估了估來者之數,再定下心仔細探詳來者為何,只是他赫然發現,來者們除了魔界、鬼界、妖界等他界老想混入神界的眾生就算了,可怎麼……居然連佛界也來這湊上一腳?

  這是怎麼回事?

  以往從不敢擅入神界半步的各界眾生,今夜居然有志一同,全都不要命的闖進神界裡,就連一向與神界關係友好的佛界,竟也在暗地裡派出了不少人馬。眼下這些不速之客,或許是懼於昆侖山上眾神,目前也只敢靜伏在近處伺機而動,而不敢貿貿然登上昆侖之巔。

  究竟是什麼……將這些以往絕不會走在一塊兒的眾生,給一道引來昆侖的?

  一抹白色的小小身影,在他仍是想不出個所以然時,自他眼角一旁輕輕掠過。他迅即側過首,一把握緊了腰間之劍的劍柄,快如閃電地飛奔至來者的面前。

  令他意外的是,當他站定之時,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張白皙過頭,甚至可說是毫無血色的臉蛋。

  這張陌生臉龐,淡淡淨淨,稱不上美也道不上嬌,最多,也只是五官細緻了些。但吸引住他的,並不是她那似淡墨掃過的眉,與菱似的唇外,而是此刻她眼上那包裹著的層層紗巾。

  怎麼也憶不起昆侖山上有這號神仙的他,微側過身,讓她自面前經過,而後他忽埏想起,那六十名太歲上山求醫之事。

  她該不會……就是那六十名太歲來這的目的吧?

  可她是怎麼回事?他靠得她這麼近,甚至跟在她身後走了好一陣,她竟全然沒有發現他的存在,仍是對他一無所覺?

  為此,他不禁再仔細瞧了瞧她。

  這副風雪中小小的身軀,若來練武,極為不適,若是修法,恐也難有多大作為。以他的瞭解,若她不是初出道登上神界的小小神仙,那她也定是修為譽道行根本就不到家,也壓根就登不上櫃面的小神仙。就他來看,她的道行,最多,也不過短短數百年……

  可為何那六十個太歲,卻願為了她,不惜拉下臉面特意前來昆侖山向西王母求醫?

  刻意屏住了氣息站在她面前的火鳳,在將她徹頭徹尾打量過數回,卻怎麼也得不到個合理的答案時,原本明明完全沒發覺有個神站在她前頭的她,突地朝他伸出了雙手,令他忙不迭地趕緊一避。

  修長粗糙不算美觀的十指,懸在空中左右探了探,半晌,像是認為沒人在她面前後,她這才緩緩把手放下,而後,她抬起臉龐,動也不動地直直望向他。

  她看得見?

  被她這突來的舉動怔了怔的火鳳,伸出五指在雙眼裹了重重紗布的她面前晃了晃,無論他再怎麼探,她仍是似方才般一無所覺,但,她那似是凝望的姿態、那仍舊徐而輕緩的氣息,就像是……就像是她真瞧見了什麼般。

  凜冽的風雪吹揚起她的黑髮,飛舞在空中的青絲時而拂過他的臉龐,那種異樣的感覺,令他再次往後退了一步,適時避過了她再次探尋而抬起的雙手,好一會兒,像是證實了什麼後,她垂下雙手,拉緊了身上不足以禦寒的衣袍,轉身繼續踩著軟綿綿的雪地往他處走。

  無聲無息立站在一旁,將她一舉一動都收至眼底的火鳳,在她愈走愈遠,就快走至山崖崖邊,且毫無止步之勢時,這才急忙飛奔上前,一掌握住她略微細瘦的手臂,將她從鬼門關前給拉回來。然而就在他這麼一拉時,毫不防備、也一直不知身邊有人的她,當下整個人被嚇得劇烈地抖了抖,而後硬生生地僵止住小小的身子。

  「前頭無路。」他盡可能擠出溫柔的語調,並防範地握緊她的手腕,以免被嚇著的她,下一個動作就是滾下山崖給他找麻煩。

  豈料方才已被嚇過一回的她,這回只是呆立不動,並無進一步受驚後的反應,眼看她似乎已鎮定下來,他慢條斯理地將她給拉回崖邊,並拉著她走離崖邊夠遠後,順道替她的身子轉了圈,讓她面朝遠處西王母別殿的方向。

  「要走,走這。」

  眼間緊緊綁縛著白紗的她,只是站在原地,既不向他道聲謝,也沒再像方才測試運氣般地繼續四處亂走。

  以為她坐困愁城,不知該往哪處走才好,火鳳在她持續地不語也不動時,走至一旁叢生的竹林間,隨手折來一段約莫有她腰際高的枯竹,再踱至她的身旁,徐徐將之塞進她柔軟的掌心裡。

  「拿著,會好走些。」

  手中握著那截遭神初初折下的枯竹,她的小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似是想對他說些什麼,這令原本想就此離開的火鳳止住了步伐,好奇地上前靠至她的面前,想聽聽她究竟是在說些什麼時,卻見她忽地合上了嘴,兀自站在原地搖頭又晃腦。

  晃著晃著,她黑綢似的髮在風中顯得更亂……

  晃著晃著,她的一雙黛眉開始愈蹙愈深……

  晃著晃著……晃到他漸漸開始耐性全無,以為她再這麼晃下去早晚會晃歪她纖細的頸項時,總算自她口中晃出了一聲小小的歎息。

  「唉……」

  咆咆呼嘯的風勢,輕而易舉地掩蓋過那聲微不足道的歎息,被強烈的風勢吹得幾乎都快站不穩的她,離開他往前走了幾步,卻被風勢吹得一路愈走愈歪,始終沒法正正地往前走時,她忽地一掌用力拍向自個兒的額際,接著兩腳一定。

  「唉唉……」看得開、看得開……到底是誰規定,做神就一定得看得開?

  因擔心她而始終沒走遠的火鳳,這回在她愈歎愈久,小腦袋似乎是想搖到天荒地老時,終於看不過眼走上前以兩手穩住她的小腦袋。

  「別晃了。」她才多大?不過是道行不到幾百年的小神仙,她哪來那麼多的歎息?

  「……多謝。」這才發覺他始終沒走,她偏首想了想,似是有點猶豫地對他吐出這兩個字。

  遠比他想像中還要低沉的嗓音,在摻雜了風雪咆哮之音後,聽來,有些不太真切……

  道完謝的她,手持枯竹在原地敲敲打打,敲了老半天,卻敲不出個所以然,仍是不知她究竟該往左還是往右,面上佈滿沮喪的她,頗為挫折地問。

  「請問,下山之路,如何走?」

  「你要下山?」他疑惑地皺眉,「你不求醫了?」難得昆侖山會有貴客造訪,而她這名貴客前來的原因,卻這般地辜負他神一番心意,竟想這麼一聲不響地先走為上?

  「我本就不在乎求不求醫。」她淡聲輕笑,疾來的風兒,令她的長髮掩去她半面臉龐。

  他實話實說,「憑你這副德行,你下不了昆侖的。」昆侖山山路,遠勝蜀道或是天梯,尋常神仙都無法上來了,更何況她還瞎了一雙眼。

  為了他口中的現實,她頓了頓,不一會兒,她又是歎了口長長的氣,也歎得他的兩眉又直朝眉心靠攏而去。她到底哪來的那麼多氣可歎?

  「那麼,可勞煩你領我下山嗎?」她不死心地來了個折衷之道。

  他想也不想,「我不多管閒事。」

  唉,求人難,求神更難,她早該知道,善心人士也不是天天都會從天上掉下來……

  算了算了……不求不求,滾下山去死了算數,也許,對她來說反而才是好事一樁?

  早有被潑冷水準備的她,並無失望,面色也沒多黯淡,只是搖頭晃腦地轉過身,再次邁開步伐,冒險性地往前走。見她又再次走歪了路,一壁朝崖邊走去,火鳳沒好氣地再以手中的劍幫她手中的枯竹挪向回別殿的方向。她愣了一會兒,而後這回終於認真地走向他指定的方向。

  聆聽著她手持枯竹在石路上敲敲打打,挾帶著細雪的狂風呼嘯而過,順道帶來了幾句她的喃喃自語。

  「挖了我一雙眼,卻莫名其妙為我添回了一雙……被啃了只手臂,卻又硬塞給我只新的……咦?真算起來,其實我也沒啥蝕本,就算是虧,似乎,也沒虧到哪去……」她一會兒豁達,一會兒複又搖首晃腦,歎個沒停,「唉……頂多,就是有點不倫不類,還有些不三不四而已……唉唉,不三不四就夠悶了,可千萬別再來個五六七了……」

  她在說什麼?

  「唉唉唉……」始終歎個沒完沒了的她,像個初學步的小娃娃般,搖搖晃晃地走著,且一路愈歎愈遠。

  站在原地未動的火鳳,愈聽愈覺得詭異,也愈聽愈忍不住再多看她幾眼,而下一波似是等不及的風雪再次襲來,令他幾乎看不清她融在雪色中的小小身影。

  一頭霧水的火鳳才想跟上她的腳步,想弄清他方才所聽見的究竟是什麼,不意低首一看,卻赫見一排沒被雪花淹沒的小腳印,一路自他的腳跟前,蔓延至遠處就快走回院裡的她腳下。無論雪勢再大,在那腳印上頭,就是沾染不上半片雪花。

  半晌,順著腳印一路看去的他緩緩抬首,再瞧了瞧四下躲在風雪裡偷窺的一雙雙各類眾生的眼眸,忽然有些明白,那些偷偷闖入神界的各界眾生,很可能是……為誰而來。

  九百年後

  「你再說一次。」

  年約六歲的男孩,怒皺著一雙眉,板著一張看來一點也不符合他這年紀,且完全不可愛的臉龐,兩手環著胸,直將幾乎快冒出火花的兩眼瞪向身形足足長了他一大截的女人。

  「你說,咱們上魔界是為哪樁?」他在她的面前走了走,橫眉怒眼地又飆回她的面前。

  「拜?。」青鸞低首喝了隨身攜帶的山泉,早對他這副德行已是不痛不癢。

  小小的男孩在她的面前站定,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她的鼻尖問。

  「你可知現下魔界是什麼景況?」平時她若要上哪鬼混胡鬧,他也都隨她去了,可不知是被他給寵壞了還是怎麼著,近來她嘴裡冒出的字句是愈來愈強神所難,也愈來愈不知天高地厚。

  她聳聳兩肩,說得再瞭解不過,「正值春秋大亂,眾魔傾巢而出,外人去了可能就回不來的景況。」

  「那你還拖著我趕去送死?」

  「經一事,長一智嘛。」她笑著拍了拍不到她腰際高,名喚為霸下的小個頭,「難得魔界群魔亂舞,咱們去開開眼界不也挺好?」別說百年,這等事,就連千年也難得一見,她說什麼當然也得去湊湊熱鬧。

  他不客氣地橫她一眼,「是拿命去賭賭吧?」

  單單是為了那個在神魔大戰裡戰敗的魔界頭頭火魔,眼下魔界已因此而亂成一團了,她居然還想挑在這節骨眼上頭,頂著神界之神的身份,不要命的去魔界訪一訪友?她這尊神不怕死就算了,她就是非得拖著另兩尊一塊去下水奉陪不可?

  「你啊,別老忘了要裝著點。」面對眼前的小老頭,青鸞搖首歎了歎,一指懶懶地推向他的鼻尖將它頂高,「記得,你的外表只六歲,別成天嘮嘮叨叨像個老頭似的。」

  怎麼攔也攔她不住,在她一逕地往魔界的大門走去時,走在她身邊的霸下,兩眼不滿地瞪著她那動來動去的右袖。

  「撇開我不算好了。」他的神色更顯不善,且最不滿意的就是這點,「你帶那個不濟神仙來這又是為什麼?你又想讓他扯咱們後腿不成?」他倆到魔界,都快自顧不暇了,她居然還把另一名神力完全不濟事的小神仙給藏在袖裡,想藉此把他給偷渡進魔界?

  「你說說,咱們都欠他幾年的情分了?既是來人間,那就總是得還的,就當是回饋也成。」青鸞笑咪咪地再賞袖裡老是動來動去的同僚一拳,再親昵地牽起霸下的小手,「咱們都在他的地盤上住多久了,再不還他一點,你就不怕他一腳將我倆給踢出家門之外?」她在人家的地盤上,受神界的同僚窩藏這麼多年,且還又吃又住的,她再怎麼沒神性,偶爾也該要飲水思源一下,否則豈不顯得她太沒同僚愛了些?

  「回饋?」霸下撇開她的手,不屑地在嘴邊冷哼,「他那個沒腦袋的,天生不怕死就算了,你還同著他瞎起哄?」

  也不知已同他說了幾百年,卻仍是沒法改變一下他說話的口氣語調,更改不掉他一臉老氣橫秋的面目,青鸞頗為沮喪地對眼前的小男孩掩面搖首。

  「麻煩你,既要扮人,那就儘量扮得像點。難不成你想讓眾生認出你是誰,然後再把你扔回江中蹲著?」他以為在他們這三神中,哪個最搶手,而又是哪個被通緝在身的?再這般招搖不知收斂,他就等著被逮回去蹲好了。

  有若刀割般,劃破膚面使之疼痛的目光,在他倆一路抱怨個沒完沒了的同時,相當下客氣地自四面八方紛紛朝他倆射來。走在前頭的霸下不語地環視了四下一番,再將眼瞪向身後那個對此完全感到無所謂,照樣如沐春風,心情仍好得跟什麼似的青鸞。

  老早就一腳踏進魔境的他倆,仍是保持著不變的步伐續往前進,也不管四周一眼就認出他們來自神界的群魔們,全都涎著口沫,磨刀霍霍地對準了他們。

  為此感到心神緊繃不已的霸下,防備地放緩了腳步,打算走至青鸞的身後護住她的安全,抬首一看,所見的,居然是她一臉帶笑地朝著四處都想食他們下腹的魔類,揮著小手殷勤地同他們打著招呼。

  霸下先是無力地朝天翻了個白眼後,接著忙不迭地拉下她專門造孽的小手,二話不說地拖著她快步往前走。

  沿著魔境寬敞得可供三輛馬車同行而過的大道直往前行,也被那些虎視眈眈的群魔跟了約莫半個時辰後,在大道底旁,有著一處造型簡單而不失莊重的休憩小屋,而在屋前,則擺放了一桌兩椅,一名兩眉齊白的老人,就坐在椅裡一一詢問著想要通過路底,進入魔界首魔火魔山莊的群魔。

  坐在椅內不斷打回票,已是數算不清他究竟趕跑了多少不速之客的河伯,在遠遠見到身著一身淡綠衣裳的青鸞,與走在她面前的小男孩時,他忙扔下手邊事務,興奮地站起身朝她大喊。

  「青鸞姑娘!」等近百日,他總算是不負自家主人所托的等到她了。

  「河伯。」

  「我可終於等到您了!」

  她笑笑地欠了欠身,「你就這麼盼著同我敘敍舊?」

  「不,是我家主子一天到晚都在問您究竟來了沒有!」她要再不來,只怕他家主子會派出群魔給將她捆回魔界。

  「瞧,我這不是來了?」她淡淡淺笑,「你近來可好?」

  「托姑娘的福。」

  隨著他倆多打上招呼一句,四下本就纏人的壓迫感,也愈形愈重,簡直就是到了令人快喘不過氣的地步,也讓始終不離她三步遠的霸下,那張小小黑黑的臉龐,黑得就快可去鬼界與黑無常認認兄弟。

  「河伯。」正巧身處於萬眾矚目之處的青鸞,朝河伯幹幹地笑著,「今年……這麼多客人來拜?呀?」她怎從不知她那個魔友行情有好到這等程度,也才多久沒見,幾乎全魔界的魔就全都齊著想來同他拜拜??

  光是面對這一日又一日沒完沒了,都想進莊的眾魔,身為攔路人的河伯,乏力地歎了口氣。

  「可不是?」不管有帖沒帖,全都一骨碌地想往山莊裡頭去,好笑的是,在今年之前,在這處山莊外,就連一隻魔也不敢靠近半分。

  轉眼想了想,大略知曉這些難得一見的魔類,為何會群聚在此後,青鸞掏出置於懷中的精緻拜帖,心中不禁有了個不怎麼愉快的預感。

  「這帖,你家主子總共發了幾張?」他老兄不會想在她辦正事前,也順道利用利用一下她吧?

  「不多,除你之外,就四張。」眼下這張魔界之首親手所書的帖子,若是拿去叫賣,也許可能值上個萬金也說不定。

  果然,她就知道那個發帖的男人壓根就是專程想找她麻煩……

  面上春風般的笑意絲毫沒變的青鸞,在聽完河伯的話後,只是懶懶伸出一指,往那些為數龐大,且愈聚愈多的眾魔問。

  「那,這些是……」

  「都是藉口來拜?的。」好些日子了,已快對這些同類招架不住的河伯,好不擔心地詢問她的意見,「青鸞姑娘,你認為,咱們該不該打發他們走?」他要是再攔不住這些不速之客,就像是前幾隻魔力遠超過他,擅自闖進了莊園外的魔,只怕他家主人得親自出馬來收拾他們。

  「不用。」她一臉不懷好意,「來者是客,何況他們是來為你家主子賀壽的,若是趕客,豈不失禮?」她幹嘛要去幫那個打一開始就沒存什麼好心眼的火魔畫樓?麻煩既是他招的,她就全都留給他當成生辰賀禮算了。

  一名身上泛著淡淡檀香味氣息的男子,在下一刻,以令人措手不及之速將身子硬是插進了她與河伯之前,並在一掌推開河伯後,仗著高上她快兩個頭的高大身形,遮去了她頂上的日光,直將陰影與壓力齊逼向她。

  「可,若我們來此壓根就不為拜?,那該怎辦?」

  她看起來……真的很像是被嚇大的嗎?

  望著這個高度令她只感到頸子酸,又不知他是哪種魔的男子,青鸞處變不驚地抬起兩手要他先緩緩,而後彎下身子,兩手往下一撈,也不管霸下的冷眼又是直朝她瞪來,硬是不負責任地將霸下給擺至他的面前。

  「我想……」她朗朗輕笑,再樂意不過地向他推薦,「舍弟他知道該拿你怎麼辦。」今兒個難得穿扮得美美的,心情又特好,她還是別破壞她的形象好了。

  「我天生欠你的不成?」不甘又再次被她給利用的霸下,硬是回過頭狠狠瞪她一記。

  「你老人家就動動身子骨吧,我到一旁等你喝茶。」她隨口說完,便將手中的霸下直接扔給先前那個沒事靠她太近的高個兒,而後順手拉著河伯一塊搬著桌椅退回一旁的小屋裡。

  河伯瞪大兩眼,看著那個似是不到六歲的小男孩,心情甚是不佳地扁著嘴,兩腳才落地,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手將面前找碴的男子給扔到就連影子也見不著的遠處去。

  被眼前此景嚇住的河伯,訥訥地伸出手,拉了拉那個看似早已見怪不怪的青鸞的衣袖。

  「青鸞姑娘……那位是?」神界打哪時起有了這號大力士來著?

  「來這一路上都在同我鬧性子的舍弟。」她淡淡的介紹,將小臉埋進特大號的茶碗裡,心情不錯地繼續品起魔界特產的香茗。

  原本都躲在四處暗地裡,準備伺機伏擊的其他眾魔,在眼見霸下首先動了手後,即像是曾經演練過不知幾回般,同時自各處躍了出來,橫擋住任何一個霸下可輕易脫身而走的方向,並毫不客氣地紛亮出手邊吃飯的傢伙。

  涼涼閃到一邊蹺腳喝熱茶的青鸞,對於眼前的景況,不但不以為憂,反倒是兩眼眼底,還閃爍著令人難以其解的眸光。

  「姑娘……」直盯著眼前的戰況,河伯忙著取來汗帕頻拭著額際不時流下的冷汗。

  雖說她家的小弟力大無窮,但河伯總覺得放那一個小小男孩獨自以一敵魔界眾魔,仍舊是太冒險了點,他忐忑不安地再將兩眼瞟向根本就不顧霸下死活的青鸞。

  「沒事、沒事。」她朝他揮了揮手,壓根就沒想要擔心過,「我家可愛的小弟馬上就可擺平這些小事。」也好啦,她家的小鬼頭近來也累積了太多力氣沒處用,再不讓他發洩發洩,日後他的面色一定會更青更難看,然後又在她的耳根子邊絮絮叨叨個沒完沒了好煩死她。

  橫過天際的一具身子,帶著一長串慘烈的長叫,越過了大道一旁濃密的樹海不知飛哪去了,遭群魔圍困在其中的霸下,不耐地看了刻意閃得很遠的青鸞一眼,豈料她只是含笑地舉杯朝他遙敬,這更是讓他將臉一橫,有如秋風掃落葉般地,將地面上的一隻只魔全都扔上天當風箏,不然就是去點綴白雲去。

  在河伯自屋裡的暗櫃取出所費千金的香茗款待青鸞後,兩手捧著茶碗的青鸞,滿足得像只曬著冬日暖洋洋日頭的貓兒,不禁舒適地眯起了兩眼。

  「真好,幾百年沒好好嘗過魔界這特產的香茗了……」唉,在人間窮得兩袖都是清風穿竄來去久了,偶爾來他界訪訪老友,也不失為是個安撫五臟廟的好法子。

  在霸下又攜著滿腹的怒氣,硬是將其中一隻名聲還頂響亮的魔類甩至天上,成為點綴天際的一顆星後,河伯撫起原本被怔掉的下巴,呆呆地看著從頭到尾,就是一臉萬事不急,也完全像個局外人的青鸞。

  「青鸞姑娘,你家小弟……」瞧瞧,這還像話嗎?那個可能連六歲都不到的小小娃兒在那兒拚生拚死,她這個做姊姊的,卻只會躲在一邊享受?

  「他自小即生有怪力,不用替他擔上啥心啦……」她說著說著,忽地見著了桌上那碟疊滿了黃澄澄,且泛著香氣的金黃柿餅後,貪吃的她不禁感動得兩手顫顫地拿來一片珍貴的柿餅,「唔哇……我這回可真是來對了,河伯,這……這可是人間今秋所產的貢沛?」

  「是,那是今年人間所產的貢柿……」河伯才同她頷首證實,下一刻,就駭大了眼,瞧她一點也不客氣地將整碟的柿餅全都給掃進右袖裡。

  「青……青鸞姑娘?」

  他揉揉老眼,以為時隔幾百年,年代太過久遠,因此才讓他糊裡糊塗地認錯了故人。

  一枚鑲有七色彩石的飛鏢,在青鸞適時地一把按下河伯的頭,並順手接住後,她的兩眼登時更是遠比先前還要來得閃閃發光。

  她一臉興奮,「河伯,你說,這暗器……造得挺別致的是不?」她先是將它放至口中咬了咬,試試它的硬度,再將那看似價值不菲的暗器也給收進了她的右袖中。

  「是沒錯──」

  兩眼發直的河伯,話都還沒答完,就見遠處的霸下又朝她扔來了數隻沉甸甸的荷包,而她,同樣也是連眼眨也不眨,半點羞恥、慚愧、奪人錢財的不良感都沒有,照樣將那些霸下扔來的戰利品,一個也不留地全都收進她那看似無底洞的右袖裡。

  再又接到霸下扔來的一隻由珍珠所串的腰環後,為了難得今兒個能夠一賺就是這麼多單,而正快樂不已的青鸞,在想把那串腰環也給收進右袖裡時,不意瞧見一旁河伯,那面上完全不敢苟同的神情時,她先是坐正了身子,再清了清嗓子,對他說得再理直氣壯不過。

  「河伯,你也知,這人間,居大不易啊!既是住在人間,總需些金銀珠寶滋補一下荷包,不然,你知道,肚子總是餓得很快的。」要不是藏在她袖裡的地主香火百年來始終不鼎盛,而他們三個又沒啥別的謀生能力,偏偏霸下又是個難得一見的大胃王,她哪需要這麼辛苦地張羅一家生計?

  說來說去,這全是時勢所逼哪……

  更何況,與那些不能看又不能吃的寥寥香火相較之下,銅臭味,簡直就是香得只有天上有,難得遇上了一堆搶了也不會有半點內疚的物件,若是不搶……那簡直就是太對不起自個兒了,她說什麼當然也得派霸下去搶!

  「……」

  也不管旁邊的河伯還是呆成一座石像,眼尖的青鸞,在霸下又拉住一隻魔準備將它甩至天邊前,她忙不迭地朝他大喊。

  「小弟!他髮上的束冠,八成也是金子做的,可千萬別漏啦!」

  只用一掌就將手中之魔的臉給壓至地上,一手取來青鸞指定的髮束,再順道將他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也都給搜刮過後,扮強盜已盜到宛若正業的霸下,看也不看地就將手中的戰利品扔給青鸞,而後再一鼓作氣地把仍殘存在他面前少數的魔類,不給他們逃胞機會地將他們扔上天去與白雲作伴。

  「善哉善哉,多謝賜財、多謝賜財……」面對著一桌的不義之財,青鸞感謝地向四下頻頻點頭致謝,那張完全不掩貪財的小臉,簡直就是笑得合不攏嘴。

  全神界,最沒節操的神仙,大概……就屬她吧?

  木然地瞧著這兩位神界之神,大剌剌地跑來他們魔界行搶的河伯,對於他倆配合得天衣無縫的搶匪行為,已是不知該同他們說些什麼,他頗為同情地瞧著四處宛若雨下,在被扔上天後,終於自天頂掉下來的同類們,一一躺在地上動也沒法動地哀號,再看向青鸞那張笑意明亮到會讓人閃到眼睛的笑臉,他不禁垂下了兩肩。

  早在數百年前,他就覺得她怪了,沒想到,這數百年來……她怪得更上一層樓也罷了,她還拉了個伴兒與她一同搶遍各界?他家主子,當年究竟是為何堅持非救她不可?

  「走了!」將一身不滿的戾氣發洩得差不多的霸下,自小屋裡拖出了青鸞,並不打算讓她繼續再這麼指使他打劫魔類下去。

  遭人拖著走的青鸞,面對一地的受害者,她還是完全不改滿面的貪婪。

  「舍弟年幼,出手不知個分寸,還望諸位見諒……」

  太過清楚她性子的霸下,更是用力扯緊了她的手腕,強行地將她大步拖走。

  「你少得了寸又想進尺!」都給她賺了飽飽的一單了,她到底還想自這些魔類的身上挖走多少錢財?

  沒法達成目的的青鸞,揚手晃了晃寬鬆的右袖,總覺得,初入魔界的見面禮,這禮數,實顯單薄了些。

  她一臉遺憾,「唉,也才撈了那麼點……」

  「咳咳……青鸞姑娘。」趕在她被霸下拖走之前,總算回過神的河伯忙不迭地沖出小屋在她身後輕喚。

  「嗯?」她稍稍止住腳步。

  「請恕我攔客不力……」面上添了點內疚的河伯,誠心誠意地向她提醒,「由此至莊門門外,恐還有些不速之客已闖進了裡頭,您在路上,還請務必當心。」

  「太好了!」當下神情有若晴空萬里的她,一掃先前的委靡,兩手重重一拍,「看樣子,路上應可再多賺好幾單……」

  「那……」已經不想再對她多置一詞的河伯,兩道白眉微微抽搐,「恕我有要職在身,就不多送了。」神界究竟是怎麼培育出這等貪財的神仙?不過幾百年不見,瞧瞧她的那些個師祖師父,是怎麼將她給改造成這般的?

  「待我出莊時,我再同你敘敘!」她笑吟吟地用力朝他揮著手,而後被等得不耐煩的霸下給一把扯動腳步。

  定立在小屋前,遠遠地目送那幾百年前後,都是身著一襲湖綠色衫子的少女,帶著無憂無慮的笑臉,嫋嫋走在山莊的小道上,任憑一旁老樹樹梢上的枝葉,將燦燦的日光灑落在她的身上,遠望著沐浴在朝陽下的她,一種不知是感謝,還是終於放下心中一顆大石的心情,徐徐在河伯的胸臆中蕩漾開來。

  雖然說,她的面容一直無改,也將一生一世都不會改變,可藏在她眼眸間的那份傷或痛或是情,似乎……在光陰的沖刷之後,已然悄悄改變了不少,又或者該說,已是所剩無幾。

  只是呢,當年那個怎麼也學不會好好走路的女孩兒,怎麼都過這麼幾百年,她走起路來,還是老左搖搖右晃晃,從不走一直線的?

  當年,那個始終都在失去什麼的女孩,哪去了?

  當年,那個終於明白發生在她身上的種種,究竟是所謂何來時的女孩,又哪去了?

  他從不曾見她哭過,當然,更別說是見過那對她來說屬於過度奢侈的眼淚。

  發生在她身上的,不管再苦再痛,她就只是在事後笑一笑,樂觀豁達的說服自己,而後,再去接受命運的另一次蠻奪和痛楚……

  他還記得,她曾拖著一隻不會動的手臂,淒聲同他說過,命運總是在她的人生裡開開關關,不問她的同意,也不管她允或不允,擅自在她的生命裡開了個窗口,又封了另一扇視窗,帶給她一道新的傷口,又強迫她得忘了舊的那個。

  她總是告訴自己,笑,要笑。

  笑給自己需要安慰的心聽,笑給每個關心她的人聽,笑給她很想放棄卻又不願服輸的明日聽。或許,如此一來,當她再次轉過身,那麼,擺在她面前的,就又是另一扇全新的窗口。

  是誰曾說過的?

  不走過、不看過、不恨過,那怎麼叫人生?

  河伯微笑地看著遠處她嫋嫋搖曳的身子,一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淺笑,像只輕盈的鳥兒,輕輕地,躍上他的唇畔。

第二章

  搜括了一小筆不義之財後,沿著莊園外頭的小路往前走的青鸞,自右袖中取出一卷不小心拿錯的畫卷,攤開看了許久後,她又羨又懷疑地停下腳步。

  「荷粉垂露,杏花含羞……霸下,我有可能成為這種女子嗎?」她翻過畫卷,讓走在前頭的霸下也瞧瞧裡頭所畫身子似若無骨,面容有若春花般嬌美的人間女子。

  霸下冷冷瞧她一眼,而後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除非全天下的人都瞎了。」

  已習慣被潑冷水的青鸞,一臉惋惜地收好畫卷擱置在小路一旁,才抬頭,她便身子一怔,隱約地察覺到在入莊前,似乎還有不少來客正等著他們。

  「霸下、霸下……」她小跑步地跑王他身旁,朝他笑得一臉諂媚。

  為了她面上的笑意,他防備地往後退了兩步。

  「這回你又想怎麼著?」

  「今兒個我想試試扮大家閨秀。」她理了理衣衫,再姿態優雅地同他欠身行了個禮。

  「隨你。」霸下的反應只是朝天翻個白眼,而在這時,自她的袖裡也備有同感地傳來一聲淡淡的歎息。

  「你倆也不需這麼不賞面吧?」她一拳敲給前頭那個,一拳再賞給袖裡的這個。

  捂著頭不甘心走在前頭的霸下,才繞過一處濃密的樹叢,兩腳便止住不動。望著眼前聚在山莊正門外,少說也有百來隻的魔,他隨即明白了那個青鸞為何方才會突然想扮扮大家閨秀的原因。

  望著前方遠處的雄偉山莊,以及排在前頭等著入莊的魔類大陣仗,後知後覺的霸下扁著張嘴。

  「就知道你又想占我便宜……」明白又被她陷害了後,他扳扳十指,很想掐完後頭的那個,再去對付前頭的無數個。

  「記得,我是大家閨秀啊!」青鸞朝他眨眨眼,再儀態萬千地走到小路的一旁。

  只能將心中所有怨言,全都化成嘴邊小小聲的碎碎念,一骨碌沖往前頭開山劈路的霸下,在一群數不清的魔類全都沖向他時,順手拔了棵道旁的大樹,接著橫樹一甩,一鼓作氣掃散了大半的礙路者,但就在他又順手扔了十來隻的魔類時,他卻忽覺一陣冷意。

  「小弟!」

  遠在他發覺之前,就知道有高手來到的青鸞,轉眼間即快步奔向霸下的方向。而從沒聽她叫得那麼急過的霸下,才回首看了遠處正擋在小道正中央的男人一眼,先前即無法拘管住的刺骨冷意,霎時漫布全身,令他僵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來得快也防得快的青鸞,在霸下整個人僵住了時,已來到他的面前並將他推至她身後。因她的抵擋,勉強能夠動彈的霸下,忙不迭地躲在青鸞的身後,兩手緊緊揪著她的裙擺絲毫不敢放開。

  唉,就算是大家閨秀……偶爾,也是得來個解救蒼生一下……

  站在前頭,仍未估出來者的身份,只大略知道來者道行不淺的青鸞,在感覺身後的霸下小小的身子始終抖個不停時,她不語地將右袖張至身後,二話不說地將霸下也給收進袖中,讓他與袖中的另一位同僚一塊作伴。

  雖是已刻意壓抑了,但空氣中層層彌漫的神力,與像快將人燒灼起來的熱氣,霎時將原本還礙在路上的群魔一鼓作氣掃除在外,同時令青鸞不得不鎮定下心神鎮住步伐,並大略探知了來者之底。

  「這是入莊之帖。」為免來者敵我不分,不論哪方眾生都出手,她隨即將放在胸襟裡的帖子亮在他面前。

  一身翩翩風采、全然不像魔類中人的男子,緩緩地抬起黑眸,將目光鎖定她後,兩手定定地背在身後,慢條斯理地朝她踱來。

  行走間,素色的衣衫,與豔紅色的腰帶,在微風中款款微擺,交織成兩種截然不合,可在他身上卻又貼合得再不過的風情。一路上,把注意力都擺在霸下身上的他,在來到她的面前時,他首先低首看清她手中之帖,確認無誤後,他抬起首來,赫然認出眼前這張他永無法錯認的臉龐之後,他的兩眸,停在她身上許久許久……

  久到青鸞兩眼頻頻朝他眨呀眨;久到她在他面前揮手再揮手,還附送原地跳個兩圈給他瞧;久到……她都以為他得看到海枯石爛才能甘心時,他這才穩住氣息,輕聲問。

  「姑娘是?」音調優美宛若天籟的男聲,讓那個素來就沒什麼定力的女客愣了一下。

  暗自在心中鎮定過一回後,她深吸口氣重整旗鼓。

  「青鸞。」

  遠遠看去,在得知她的姓名後,他的眼眸似動了動,但始終都面無表情的他,仍舊沒給她另一個不同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將身子一偏,讓出道時不忘朝她揚起帶有恭迎之意的一掌。

  「請入莊。」

  這真是……真是……

  暴殄天物啊……

  分明就是個面容斯文俊美、體態結實完美的好兒郎,掩都掩不住的仙氣,更是襯映出他一身不凡的氣質,最要命的是,他啥事都不必做,只要出個聲,他那上天下地難以再尋的美聲就足以把人迷得七葷八素了,只可惜……這位不該出現在此的神界攔路人,自始至終,都面無表情,不笑不怒,也沒給過第二號模樣讓她瞧瞧,害她只能在心底暗自扼腕。

  若是她那些遠在神界的同僚們,也都生得如此秀色可餐,那定力不足的她,鐵定受不住引誘,早早就破戒了去……

  徐徐的涼風吹揚起他背後閃爍著亮澤的長髮,令她浮游的眼眸如同上網的魚兒,自然而然地入了網不忍離去。

  風兒飄飄蕩蕩、前頭的身影規律地左右擺蕩……這令她的兩眼不得不宛若魚兒般地,受誘地遊過了去,靜靜貼伏而過他那時而清楚、時而看不清的側臉上,而自一旁樹梢林葉間篩落的光影,此時此刻,則像個無聲的告密者,悄悄道出了那具偉岸身子與身子後的秘密,偏又閃閃躲躲,不肯老實地告訴你,他的真面目,一如他悶不吭聲的性子般……

  唉,難道從沒有神告訴過他,美男子再美,若是不笑,那麼,再美再好也都只是枉然,更何況他的神力也不知究竟高到哪去,尋常的神仙或各類眾生遭他一瞪,膽也約莫給嚇掉了一半,可他卻似是很滿意這等神情。

  「唉……」浪費,浪費哪。

  原本讓出道,且走在前頭領著她的男子,在聽見她那似有若無的歎息聲後,腳下的步子,很顯然慢了些許,就在她因此而有所疑之時,他側過俊美的臉龐,深深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半晌,又不言不語地繼續領路前行,並在走到莊園大門之處時,伸出一掌邀她入內。

  沿途上,未多置一詞的青鸞,在經過他的身邊,不知為何,卻察覺到一道既陌生卻又熟悉的氣息時,她猛地停下腳步,而後,在他愕然的目光下,朝後倒退了兩步,仰起小臉問向他。

  「請問,你是何人?」

  她怎不知,在這魔界裡,除了她袖中的兩尊神與她之外,畫樓還多邀了尊神來著?而這個算是她同僚的男子,無論她再怎麼搜遍她總是記不了多少的腦海,就是憶不起有這一號,除了藏冬與郁壘外,足以威脅到眾多神仙的大人物?

  「火鳳。」他低首看了她從沒變過的小臉,有禮地淡道。

  「嗯……」她有聽過這名嗎?怎她覺得似乎有點熟悉?算了,她記性不好早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記不起便罷。

  她點點頭,在將他的大名揣在心頭之後,繼續往莊內走,但只往前走了三步,她立即又退回了三步,接著又將小臉往後一仰。

  「請問,一介神界之神,怎會在此?」神魔大戰方過,再怎麼說,身為魔界之首的火魔畫樓,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收容她以外的神仙來到魔域,憑什麼他這一名應當與畫樓沒啥交情,而神力又足以與畫樓對抗之神,能夠站在這兒邀她入莊?

  「眼下,我暫任此莊莊內總管。」他不疾不徐地扶正她的腦袋,以免她看似搖搖晃晃的身子,下一個動作就是往後栽倒。

  總管?他究竟是哪兒像個總管了?

  雖然疑惑堆滿心頭,但,眼下看來,並不是個追根究柢的好時機,只能勉強忍住的青鸞,朝他伸手抬高了右袖。

  「我多帶了兩位客人入莊,無妨吧?」

  他看了看她淡綠色的衣袖,很清楚藏在裡頭的是什麼,他也不以為意,只是替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都沒站穩的她扶穩肩頭,再順手將她一頭懶得紮髻也懶得變啥花樣的長髮,自胸前給撥至她的肩後。

  「無妨。」

  「我想先見見此莊的主人。」天生就少了根筋的青鸞,壓根就沒注意到他做了什麼。

  「這邊請。」很樂意替她引路的他,微微朝她側首,便先行走在她的前頭大步走入山莊內。

  遠遠走在他的後頭,瞧著他那雖是高頭大馬,卻身形優美、身軀結實得無可挑剔的背影,青鸞的唇邊忍不住浮起一抹淺淺的笑意。說真的,這個沒啥表情的仁兄,雖然待客之道不怎麼樣,不過背影還真是挺賞心悅目的……

  正當她這麼想時,走在她前頭的男子似是隨意的揚起右掌,準確地捉來一柄射向他的箭後,連喘息的餘地也不給,已快速將箭反手射回去給偷襲者。

  刻意慢步在他後頭等著他大顯神威的青鸞,在入莊的前廊上突來一陣有毒的大霧時,下意識地以袖掩鼻,而走在前頭的他,只是不慌不忙地揚袖一揚,?那間,雙眼所及之處,儘是霧盡風清,當下她不禁心神一凜。

  也許,她太低估了些他的道行也說不定……

  「姑娘。」在被他領至前廊盡頭,通往主屋的方向時,停下腳步的他輕聲喚著想到出神的她。

  「嗯?」她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兩步,在袖中防備地握緊了左拳,再微笑地向看他。

  他頓了頓,以複雜的眸光望向她,「你……可還記得我?」

  「咱們曾見過面?」沒料到他會說這話的青鸞一愕,面上意外的表情顯露無疑,而這也令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在失望之餘,不自覺地垂下了眼眸。

  「……算是吧。」

  「你總算是到了。」

  足足盼了幾個月,這才終於把一心要找的貴客給盼來了魔界,身為魔界之首的火魔畫樓,在火鳳一將客人送進他的房裡後,隨即對那尊走路總是搖來晃去,連性子也晃來晃去總沒個正經的老友拉下了老臉。

  「我還以為我得派人扛頂轎子才能將你給扛過來呢。」安穩坐在太師椅裡的他,絲毫不掩一臉的埋怨。

  「你老人家就別學霸下嘮叨了,晚到總比不到好吧?」由於外頭的情況實在太過詭異,沒空同他先來個敍舊的青鸞,以指輕輕推開窗扇一些,直朝著莊外天際瞧。

  妖界的妖氣沖天不散她是見過,但她可從沒見過這等驚人的魔瘴彌漫,眼下聚在莊外的群魔,以她來估,為數若不是上千肯定也好幾百來著。

  「嘖嘖,你外頭的客人還真不少……」她可不認為,會有這麼多魔想來同他作伴,是因為他的名聲太好,或是人氣大增之故。

  也知今日會有如此,全是他一手造成的畫樓,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自神魔大戰我敗了後,外頭就總是這樣。」打從他敗在神界手下後,一天到晚都有著想要竄他位的魔類,以興師之名,特意前來考驗他不想殺同類的原則。

  他明白眾魔想向他這魔界領袖興師的心情,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堂堂一魔之首,竟敗在雨位神界武神將之下的心情,這一些,他都能收進心底,但那些在他手底的魔類,卻是無法接受這等結果。

  可他們卻不知,神力已達至巔頂的藏冬與郁壘,只要他倆合璧,哪怕妖界與魔界聯手,恐都不是他們的對手,他能僥倖自他倆手中留下生機,並仍好好的活至現今,不敢再多奢求點的他覺得,他已夠走運了。

  站在窗前的青鸞,再將窗扇稍稍推開了些,兩眼自遠處的天際往下一降,直降在站在外頭院中,正吩咐著手底下人打點莊內事務的火鳳身上。

  她頭也不回地朝身後勾了勾指,「哪,外頭的那個冒牌總管,你是打哪兒找來的?」

  「昆侖山山腳下。」

  原本整個心思都停留在火鳳身上的她,在聽見那幾字後,總算是只手合上了窗扇,緩緩轉過身子,仔細瞧起這個許久未見,才剛見面,就讓她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的老友。

  「我說畫樓……」她左搖搖右晃晃地走向他,而後兩手撐在他的桌前,朝他笑得曖曖昧昧,「幾百年不見,沒想到你面子可是愈來愈大,竟大到連西王母身邊的神仙也都給你請來了?」他不是才自一堆神仙的手上吃了個大敗仗?在這群魔皆恨神界之神之際,他居然好本事地交上了神力探不出底的可疑神仙?

  他自桌上的糖盒裡取來一顆由魔界蜂魔,以百花之蜜親制的甜糖,而後帶笑地將它塞進她的嘴裡。

  「我薄面還沒那麼大。」外頭的那尊神仙……若他不願,只怕天帝也請不動他半步。

  「那他為何會在這?」被口中之糖甜了一嘴的她,不客氣地坐上桌面,再一手取來糖盒,將盒中之糖一顆一顆往嘴裡塞。

  他狡狡一笑,賣關子似地兩手朝她一攤。

  「因他有他的目的,而我有我的,因此我不過是順水推舟。」

  她轉了轉眼眸,在一嘴的糖甜過頭時,端過他桌上的茶水灌了好幾口,而後,她神色一斂,清澈澄明的目光,像面照妖鏡般地,誠實地映照出他一臉投機與利用的模樣。

  「你想推的,是什麼舟?」魔類的本性是什麼,她再清楚不過,平常耍弄人心、玩弄人性那一類的事就算了,但這一回,她就算不愛管閒事,恐怕在她置身其中後,她也很難再來個不見不聞。

  他愛笑不笑的,「打何時起,你有了同僚之愛了?」

  「我只是不想也被你利用罷了。」她輕盈地跳下桌面,很清楚他會大費周章的找她來魔界,准不會有啥好事。「對了,你與那個叫火鳳的,做了什麼交換條件?」 事關她的同類,即使她與畫樓算是好友,但再怎麼說,她仍舊不能讓戰敗後的畫樓,再打她同類的主意,或是又想再與神界一戰。

  「此乃天機。」他仍是堅不吐實,「總之,他早你們來了一月有餘,眼下,他是此莊的副莊主,為我暫理莊內與莊外的大小事務。」

  不急著逼他說出實話的她,只是將眼往外一掃,透過窗縫,發現一雙黑眸在與她不期然的對上了後,馬上就轉首離去。

  「除了霸下外,你還額外帶了個客人?」畫樓盯著她動來動去的右袖,在裡頭的兩個已經快打起來時,適時地提醒她一下。

  「吵著來湊熱鬧的。」她笑笑地再揍袖裡的兩神一拳。」不過是尊連鬍子都長不出的土地公,你不會連他這小角色也不歡迎吧?」

  「當然不會……」坐在椅中的他想換個更舒適的姿勢,才動了動身子,他的兩眉便微斂。

  她歎了口氣,「你傷得很重。」看來聯手的藏冬與郁壘,這回,可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我以為我瞞得很好。」

  「你若能瞞得好,那今日的魔界便不會這麼熱鬧。」她收起所有的笑意,面帶遺憾地問:「你大限將至了,是不?」

  「沒錯。」他大方承認。

  記憶中,綠意遍佈的盛夏林中,午後,大雨方歇,濛濛的細雨仍在天際纏綿流連不肯散去。

  重傷方愈的她,寂寂走在林間,林間綠草上的雨珠濡濕了她的裙擺,漫不經心走著的她,抬首瞧著上頭樹梢與葉尖上豆大的雨珠,何時會自上頭落下時,一柄紅竹傘忽地遮去了她的天際。

  她轉首一望,正是她的命救恩人畫樓,因擔心她而來接她回莊,而這時,遠處另一柄雪白的傘,持傘之人也朝她這方向走來,她抬首看去,面上儘是溫柔笑意的冰蘭,手上抱了件乾爽的新衣,正等著她更換……

  那兩柄雨中的紅白竹傘,以及浙瀝瀝的細雨……

  她將頭甩了甩,用力將藏在心底的回憶甩了個老遠,將雙眼拉回眼前氣色完全不能與幾百年前相比的畫樓身上,半晌,她冷靜地問。

  「專程找我來這,你是想托我什麼?」

  「這事不急。你遠道而來,定是累了,你先去歇歇腿吧。」畫樓朝她搖了搖首,並轉頭朝外一喚,「來人!」

  「畫樓……」

  「來日方長,有話,咱們再找機會談吧。」當守在門外的小廝推開門站在外頭等她時,漸漸掩不住面上疲憊的他,只是朝她揮了揮手。

  既然他不急著說,她也不想逼他……走在小廝的後頭,一路被領至客院裡後,青鸞方推開客房的大門並遣走小廝,早就顯得迫不及待的霸下,便馬上自她的袖裡跑出來,一骨碌地爬上客桌,與她眼眉齊對地問。

  「畫樓怎會有火鳳這等神界的朋友?」

  「都多久沒見畫樓了,我怎知他這些年來又交了什麼新朋友?」

  打從遇上了那個火鳳後,心頭便一直不安得緊的霸下,眉心深鎖地在桌上坐下後,語調悶悶地說著。

  「或許,那個火鳳是天帝派來收我的……」

  「我看不像。」她拉開圓椅坐在桌邊,不以為然地搖首,「他的目標應當下是你。」

  「那會是誰?」猜想不出個所以然的他,在見著她的右袖又動來動去時,有點受不了的哼了口氣,「你就放他出來吧,省得他老在裡頭扭來扭去礙人眼。」

  經他一說,青鸞這才想起,她還沒把偷帶進魔界的望仙給放出來透透氣。

  她抖抖右袖,差點被悶死在袖裡的望仙,一出袖,就先指著霸下的鼻尖氣跳跳的問著青鸞。

  「為何他不必躲,而我就得偷偷摸摸的躲進來?」

  霸下一臉不屑,「也不拿面鏡子照照。」一個是神獸,道行數千年,而另一個,則是連一小撮鬍子都長不出來的沒用神仙,就憑這個香火從沒旺過的土地公也想同他比?

  趕在他倆又吵起嘴皮前,青鸞一手拎開還坐在桌上的霸下,再轉身以兩指敲向望仙的額際。

  「說想瞧瞧魔界的是你,一路上拚命扯我後腿的也是你,下回你再不安分點,我就把你扔到那堆魔裡頭,看他們不拆了你吃下腹當點心?」

  「不扮大家閨秀了?」霸下涼涼地瞄她一眼。

  「在你倆面前不必當。」她可不想人前人後都那麼辛苦。

  被敲了一記的望仙,搓了搓發紅的額際後,突然想起他在袖中最想出來證實的一件事。

  「青鸞,方才領咱們進莊的可是燈神火鳳?」

  「燈神?」她挑挑眉,「怎麼,你知道他?」她記得那位美男神仙可沒同她說過他在神界的職稱。

  望仙忙不迭地大嚷,「眼下全神界和全魔界都認得他這尊神仙!」就知道這兩個完全不關心神界之事的同僚,一定都不知道先前所發生的那些糗事。

  「喔?」他倆互看對方一眼,接著各自一手撐著下頷,靠在桌邊等著聽望仙開講。

  望仙清了清嗓,將這事從頭說起。「這個火鳳呢,他其實並不是咱們天帝這邊的神仙,他是西王母的手下頭號大將,由於神魔兩界大戰戰事即將掀起,故天帝才遠從西王母那兒將他給借調過來。」

  「難怪……」她就覺得她在天帝這邊沒見過他這號人物。

  「事前,全神界之神都以為,在昆侖山頗富盛名的他,應是能為神界立下赫赫戰功,好與天帝的兩位武神藏冬與郁壘一別苗頭,可沒想到,他非但沒能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反倒是將神界的面子都給丟盡了。」

  「此話怎說?」

  「唉,大戰之前數百場與魔界的小戰役,泰半的戰功,的確都是由他一神領軍辛辛苦苦給打下來的,可,就因他一個在大戰前的失常,導致前功盡棄。」

  「他究竟做了什麼好事?」他們兩個愈聽愈感興趣。

  望仙歎了又歎,「也沒什麼,只是在最後一役未開始前,也就是兩軍對壘的那個當頭,沒想到神界的三位統帥之一的火鳳,居然臨戰被那等大場面給嚇得兩眼一翻,當場……暈了。」

  聽得兩眼暴睜的兩位同僚,在沈默半晌後,皆大力拍桌站起齊聲喝問。

  「暈了?!」

  望仙愈想就愈覺得丟神,「大概是……被那等大陣仗給嚇暈了吧。」雖說他們神界在這場神魔大戰裡,最終還是勝了魔界,可這笑話……不管再過幾百年,魔界應當都不會忘記吧?

  震驚到啞口無言的青鸞和霸下,只是僵著臉,說不出話地瞧著他。

  「唉,多虧他那臨陣一暈,接下來所有戰事與功勞,就全都落在藏冬與郁壘身上。」講到後來,望仙也順便說了說,他那一暈的後果,「因此後來當天帝論功行賞時,他只勉強撈到了個燈神之職,而藏冬與郁壘,則是雙雙當上了戰神。」

  愈聽愈沈默的兩神,面上的神態也變得愈來愈詭譎。

  「誰曉得那個火鳳在當上燈神後,他照樣沒什麼長進,就連個小小燈神也當下好。」

  「怎麼個當下好?」

  「他頭一夜上工,任職天帝禦案上的照明火燭,他就大放其焰,差點閃瞎了天帝的雙眼。」望仙到現在還是很難相信,竟然有神敢在天帝面前如此放肆。「就在火神祝融與天帝數落了他幾句後,豈料打那時起,他便總是黯淡無光,夜夜要亮不亮、忽明忽滅,害得天帝差點因他而成了個盲帝!」

  「這真是……」勉強自喉中擠出聲音的霸下,兩眼中充滿了閃閃的崇敬之光。

  「真是大不敬是下?」望仙忙不迭地爭取他們的同仇敵愾,「身為天帝的燈神,他竟連天帝也不放在眼裡,連什麼叫職業道德都不清楚,就連被天帝逐出宮中,他也不痛不癢,真不知那個西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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