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老遠即看見那個她曾吩咐過,得乖乖待在院裡的霸下,偷溜出來做了什麼好事後,青鸞急急忙忙趕到東院鄰近莊牆之處,在那個精力無窮,以為來到魔界就不必克制的霸下,又將兩隻偷溜進莊園裡的魔給扔出後,氣急敗壞的她,一把自他後頭扯住覺得扔得不夠過癮,還想跳出莊外找對手的他。

  拖著他的衣後領,一路將他給拖到園裡的一棵大樹下,青鸞兩手叉著腰,難得地對他擺出了母夜叉似的表情。

  「怎麼,今兒個你是太上火,還是你終於想開了,所以想讓所有天兵天將全都來魔界追著你胞?」

  「是他們先惹我的。」霸下嘟著嘴,模樣看起來,儼然就像是人間做錯事偏又不認的小孩。

  青鸞才不管是誰先惹誰,一把拎過他後,掄起拳頭就開始一拳又一拳往他頭上敲。

  「把你的神力統統藏起來,不然,你就別怪我代你封了它永絕後患!」他嫌他們在人間躲的天兵天將不夠多是不?還是他認為神界已經放棄通緝他了?早就警告過他,神界無論在哪一界都有派出眼線,只要她不允許,他就不許隨意出手,偏偏這個小鬼頭就是學不會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那咱們剛進魔界時你就可以利用我?」被揍得很沒面子的霸下,頂著張黑臉,老大不高興地反問。

  「還頂嘴?」她再扁他一次。「那是因為那時我肯定沒半個神界的神仙在場,因此不會有半尊神仙去密報你的事!」

  他悶悶地在嘴邊嘀咕,「我又不像你曾修煉過,我哪知道何時可以出手,何時又不可以出手……」他又不像她那麼神通廣大,隨時隨地都知道哪有神仙,哪沒神仙。

  「還看?回房去!」在他不甘心的兩眼又瞪過來時,青鸞擰著他的耳,打算就這麼讓他一路沒面子讓莊裡的人笑到底。

  忍著疼,但為了面子又不願哀哀叫的他,才被她拉著走了幾步,走在前頭的她卻鬆開了手突然停下。

  「等會兒。」她慢條斯理地回過頭,「望仙呢?」根據她的經驗,這兩個搗蛋鬼,要是一個出來了,那另一個一定也……

  他不負責任地將頭往旁一甩,「方才他說他想到魔界逛逛,見識一下。」

  「你怎沒攔著他?」一大早就得這麼忙,煩得她實在很想垮下兩肩,然後任這兩個專扯她後腿的同僚自生自滅好了。

  「我……」

  「回房裡去,不許再找我麻煩!」她說揍就揍,全然不通知他一聲。

  「你上哪?」霸下見她在抹抹臉後,一鼓作氣躍至樹梢頂上時,忙在下頭問。

  「去撿另一個麻煩回來!」留下這句話的她,下一刻已閃身不見神影。

  偷偷自莊園的後門溜出,本想去外頭賞賞魔界的風景,豈料什麼景都還未賞著,即被十來隻魔給架走,還被其中一隻想嘗嘗神肉的魔給咬去肩上一小塊肉,此時此刻,遭魔給綁在樹上的望仙,已經很後悔他想出門逛逛前,為何刻意不通知青鸞一聲了。

  「大家……大家有話好說……」肩上疼得像火燒的他,一臉大汗地瞪著那些朝他愈聚愈多,也一個比一個更不懷好意的魔類。

  清朗的男音在眾魔一擁而上,望仙害怕地閉上眼睛之時,不疾不徐地自他耳邊傳來。

  「你跟他們沒什麼好說的。」

  趕在緊要關頭,一劍斬斷他身上之繩,輕而易舉地拖著他另一隻未受傷的臂膀,將他給拉離魔群後,早了青鸞一步趕來救客的火鳳,在望仙還未來得及反應之時,已帶著他往上一躍,轉瞬間就回到了安全的莊裡。

  一臉呆相,尚未回神的望仙,眨了眨眼,因方才所發生的事來得太快也結束得太快,因此還沒法想清楚,剛剛到底發生了何事。

  「找你的人來了。」趁他發呆時已替他將傷口上完藥也包紮好後,火鳳輕輕拍著他的肩頭提醒他。

  以十萬火急之姿趕過來的青鸞,兩腳一落地,先是瞧了瞧站在望仙身後,一臉無事也仍舊面無表情的火鳳,而後再將兩眼挪至望仙受傷的肩上。

  她深吸了口氣,大步大步走上前,趁反應總是比常人慢了點的望仙未及回神,迎面就賞他一拳。

  站在後頭的火鳳,因她的舉措,微微挑高了朗眉。

  「我不是說過,不許你單獨離房嗎?」她一把拉下望仙的衣領,兩眼冷冷地瞪著他。

  「我也不過是……」挨她一拳終於醒來,且必須面對她怒氣的望仙,心慌慌地轉著手指頭。

  「回房去!」她不自覺地又拉大了嗓門,「下回再四處亂跑,當心我帶著你的骨灰回人間!」

  「知道了啦……幹啥那麼凶……」不敢反抗她的望仙,很可憐地扁著嘴,一步也不敢多留地照她的話趕緊回房。

  唉,這下可好……

  解決完那堆小問題後,對於此刻正處於她身後的那尊神仙,這下,她到底該拿他怎麼辦才好?

  再拿出先前的那套能誰就誆?不行,他應當下可能笨到會再遭騙一回,況且那個美男神仙,定是將她方才顯露的本性全都看在眼裡,一眼也不少才是……

  唉……

  罷罷罷,反正就連霸下不也都說,除非那人眼瞎了,否則她永遠也當不成她想扮的人間大家閨秀。

  真是的,虧她難得想在這等美男同僚的面前保留一點形象的說……

  臉上飛快攜上笑意後,青鸞轉過身,兩手放進袖裡朝他深深一揖。

  「多謝你救望仙一命。」

  「舉手之勞。」他仍是不多話,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似乎與先前有點不同。

  怨歸怨,卻還是很快就面對現實的青鸞,本想謝完他就走,但在他始終站在原地,像是永遠也看不膩般地盯著她時,她不期然地怔了怔,恍惚地憶起,這個任職於燈神的火鳳,似乎打從與她一見面開始,他就常這麼瞧著她。

  在他的眼神與面上神情的寫照下,青鸞不悅地覺得,他似正瞧著她,卻又在目光的遠方中,瞧的,不是眼前的她。

  為了他似在她身旁,卻又不在她身旁的目光,她忍不住轉身走至他的面前,拉下了他的下頷,要他面對她。

  「你究竟在看什麼?」雖然說,給個美男一天到晚這般瞧著,是滿能增添她的虛榮心,但被瞧久了,她心底也是會發毛的。

  「看你。」他簡單地應著,伸手扶穩就連站著也像站不穩的她。

  沒注意他做了什麼的青鸞,一手撫著下頷想了想,索性抬起頭找他來研究一下,那個畫樓究竟是在賣她什麼關子。

  「你與畫樓,是何關係?」

  「我並非畫樓之友。」

  他倆並非友朋,那自是當然,可她想知道的,只是他倆究竟是如何勾搭……不,是如何結識的。

  據望仙所言,神魔大戰最終那一戰,這個叫火鳳的燈神的確是沒出戰,去與親率魔界十萬大軍的畫樓親手一戰,可在先前不下數百場的小戰役中,他卻與畫樓見過好幾次面,且神力與藏冬、郁壘雨位武將不相上下的他……次次皆刻意放過畫樓,既不傷他也不殺他。

  若說他倆沒事先勾結過,會相信這鬼話的,除了那整票被他騙過的神界眾神與魔界群魔外,唯一不信的,大概也只有她了吧。

  她背著兩手在他身旁踱來踱去,來來回回繞了好幾趟之後,終於兩腳在他面前站定,抬首望向他那張好整以暇的勾人面容。

  心神一個不穩,差點就被他給勾了去的她,深覺有害地往後退了一步,與他拉出一段安全距離,免得這般看著他,她會忘光那個始終沉澱在她心底,不問上一問,她可能會繼續無解到天荒地老的問題。

  「有件事,在我心裡已悶了好一陣了,因此我非得問問。」打從望仙說過眼前這位仁兄在神魔大戰之前,以及之後幹過何事後,她與霸下便打心底對他生出一股子仰慕之情來。

  看著她一向蒼白的小臉,一下子染上了淡淡的粉紅,而後緩緩緋紅了雙頰,兩眼非常享受的火鳳,更是刻意對她看得溫情款款。

  「何事?」

  差點抵擋不住這類美色誘惑的青鸞,嗆岔了氣之餘,悶聲用力咳了好一陣,在他溫柔地拍撫著她的背後之時,她忙不迭地跳開一步,趕緊把問題扔至他的面前。

  「你當真……在神魔大戰時丟光了神界的臉面?」

  「是如此。」他點點頭,打心底不識知恥二字怎生書。

  她瞪大了杏眸,沒想到他說承認就承認,一點也不以那事為恥,相反的,對於那回事,她總覺得他似乎是感到十分得意的樣子。

  「慢著,我有另件事想再弄個清楚。」她晃了晃腦袋,朝他再抬起一掌。

  「請說。」他仍是對她很有耐性。

  雖然說,這個推理怎麼想都不可能,可除了這麼想外,她實在是不知,他為何會在神魔大戰的終戰時突然不顧名聲,不顧一切地來上那麼一暈。

  「你……」她求證地拉長了音調,「與那兩個新科戰神,是否有過節?」

  沒想到她會看出來的火鳳,頓了頓後,俊容上,終於露出了絲絲讓她看呆的笑意,只是那個笑意,此時此刻在她眼中,除了賞心悅目之外,它還顯得……招搖無比。

  「只是點小小的私人恩怨。」果然,他就知道這事除了那兩個當事者外,遲早還是會有明眼人瞧出來。

  她眯細了兩眼,「有多小?」

  一下子說變就變,也事前都不打一聲招呼的火鳳,卸去了以往欺人的表相,朝她笑得一臉奸詐。

  他兩肩一聳,說得一點愧疚也沒有,「不過就是陷害他倆當上了戰神而已。」

  他們三神之間,還能有什麼過節?

  那個天帝手下居心不良的兩位武將,打神魔大戰開始起,就一心一意想把他這借調過來的武將給推上戰神一職,好讓他倆擺脫責任涼快去,但不巧的是,身為討伐魔界三元帥之一的他,心底,剛好也打著與他倆恰恰相同的算盤。

  打從察覺藏冬與郁壘的目的後,懷著同樣目的的他,哪怕戰事再小,他也刻意主動叫戰或是出征,搶功勞似地,辛辛苦苦地打下了百來場的戰功,為的,就是趁那兩神不設防之際,把握時機反將他倆一軍……

  雖然說,打他臨陣暈倒的那一刻起,聰穎的藏冬和郁壘就發現他們被陷害了,也因此恨他入骨,但到頭來,他們三神所打的如意算盤,就只有不要臉面的他成了真,而慘遭被坑的藏冬與郁壘,就只能擺著張臭臉,在天帝大肆論功行賞時,心不甘情不願地,各自接下戰神這一職。

  戰後的這些日子來,他可是過得逍逍遙遙、自自在在,身無重職也無任何要務,鎮日不是在神界遊山玩水,就是在人間大江南北四處閒逛,日子過得愜意得不得了。相反的,沒料到他會臨陣玩這手段,因他而不得不被迫拱上戰神之位的那兩個傢伙……

  那,就不關他的事了。

  聽完他的自白,沒想過有神能這樣玩那兩個新科戰神的青鸞,愕然地張大了嘴。

  什麼小小的私人恩怨?

  這梁子大到都可以蓋幢屋住人了!

  不知還能有啥反應的青鸞,木瞪著他臉上宛若狐狸般的奸詐笑意,只是在眨眼片刻間,他又回復了面無表情的山莊總管的模樣,這令她忍不住揉了揉雙眼,覺得她變臉的程度,與他的相較之下,她的道行,實在是相差得太遠太遠,並可恥地得去重修過一回才是。

  他一定有偷偷練過……

  她顫聲地問:「你……同他們玩陰的?」

  「正是。」他相當愉快地頷首承認。

  果真如此……她先前猜想的一點都沒錯。

  只是她千千萬萬都沒想到,那兩個心思惡神一等,不愛名也不愛利的武神藏冬與郁壘,竟會被他這個從昆侖山借調來的神仙,給要得不知不覺,就算後來明白了他的企圖,也照樣無力扭轉乾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火鳳的奸計得逞!

  唉,失算,真是失算……

  她和霸下怎會這麼蠢?面對自身的責任與壓力,他倆就只會一再逃,眼下能過個幾日,就過個幾日。可,他們怎事先都不會學一學這個燈神的手段來當個借鏡?同樣都是身上背負了無數期待,也同樣身上都扛著責任的他們,就只有這個聰明的火鳳狡猾地推擋掉了一切,而她和霸下,卻沒他那個狐狸腦袋,就只會當上神界的通緝要犯,一味傻傻地逃著躲著。

  倘若,事前她與霸下,皆習了火鳳這卑劣到一個不行的手法,她和霸下哪還需要一個躲現實,另一個躲責任來著?

  唉唉唉……

  不是她要感歎,可,這真是天資有差啊!

  「那……藏冬與郁壘,事後沒放話要砍了你?」她怎麼也想不出,在事後,他究竟是如何安安妥妥,四肢健在地活到今日的?

  「不,他們只是說……」他偏首回想當初那兩神對他撂下的狠話,「日後,我最好別落單被他倆堵到,不然,他們定見我一回就砍我一回!」

  「你不怕?」她呆呆地瞧著他那一臉得意,完全不當一回事的囂張笑臉。

  他一點也不放在眼裡,「儘管叫你的同僚們放馬過來就是,我還等著他們呢。」怕他們兩個?別說笑了,這會兒那兩個被迫當上戰神的同僚,正忙著處理手邊永遠處理不完的事務,哪有時間跑來魔界找他報這一箭之仇?

  望著他那副既自傲又小人得志的模樣,冷靜下來的青鸞,總算是明白了他為何會拚著名聲不要,也要苦心設計這一切的由來。

  「讓眾神大失所望之後,接下來,你故意挑上燈神一職,再想盡辦法讓天帝將你踢出去?」她兩手環著胸,自顧自地說出她的推論,「如此一來,日後你即可逍遙自在的,做你的閑神了?」

  一點都不介意被她看穿的火鳳,朝她漾出了個差點迷昏她的笑臉後,彎下身子,淡聲地在她面前問。

  「佩服我嗎?」

  「仰之彌高!」她拚命點頭,滿心崇拜到……當下就想拜這個比任何一尊神仙,更會推責任擋義務的高手為師!

  他款款頷首,姿態優雅地朝她一揖。

  「我的榮幸。」

  「青鸞,若以神力來論,是那個燈神高還是你高?」

  親耳聽望仙說那個火鳳是如何救了他後,不怎麼相信火鳳的本事有那麼高竿的霸下,打從青鸞回房後,就一直纏在她的身邊問個不停。

  「我不知道。」坐在窗邊看著外頭想事情的她,頭也不回地將手往後一伸,「茶。」

  「我不喜歡他,你別與他走太近。」替她倒好一碗茶的他,在將茶碗放在她的手上後,不忘對她提醒。

  「為何?」漫不經心的她,邊唱邊問。

  「我不喜歡他那像是別有居心的狐狸臉。」這是他對火鳳的第一印象,而通常這印象只要在他心頭一印,就很難抹去了。

  她差點嗆到,「狐狸臉?」這般說那個美男同僚,會不會對他的美色太過失敬了點呀?

  「難道他看起來還不夠奸詐嗎?」

  她搔搔髮,「有時……是有點啦。」當他一肚子壞水的時候,的確是這樣沒錯,可就算是如此,她還是認為那位仁兄的長相,簡直就是……美不勝收到太對她的胃口了!

  「你瞧瞧,他在神界所做之事,那還不夠陰險嗎?就連藏冬和郁壘他也敢耍!」霸下還是對他有一大堆成見。

  說到這點就很怨歎,也覺得自己當年太過有眼不識泰山的青鸞,深感惋惜地沉沉歎了口氣。

  「若我能有他那等道行的話,我也很想耍耍那兩個滑頭神仙……」這等事,沒點頭腦的話,根本就辦不到好嗎?能讓藏冬、郁壘全都栽在他手上,這簡直就是前無古人,往後也不會有來者之事。

  「你說什麼?」

  她搖首再搖首,「我只是在感歎我當年根本就拜錯了師。」當年拜來拜去,拜了一大堆,獨獨是漏了火鳳這一尊……

  唉,恨啊。

  「青鸞!」

  一骨碌推開房門的望仙,將身後的救命恩神給拉至門口後,朝著裡頭的她高高興興地喚。

  「你帶他回來做什麼?」霸下一臉不滿地看著跟在他身後的不速之神。

  「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我邀他來這喝兩杯!」一點也不知霸下心中成見的望仙,先是笑咪咪地拉著火鳳入屋,再到外頭命人把酒搬進房內。

  不贊成也不反對的青鸞,只是在那位客人坐正後,一手指著桌上那堆神界的違禁品。

  「這般讓他破戒,不妥吧?」他們這三個從沒正經過的神仙就算了,反正人間都混過那麼多年,真要他們乖,也很難乖到哪兒去,只是這一位昆侖山來的武將,那可就與他們大大不同了。

  早就問過這等事的望仙,開心地朝她揮揮手,「放心放心,他說過,神規裡不能犯的戒,他差下多都已經犯滿了!」

  差不多都已經犯滿了?

  他到底做過了哪些事,才能夠把那全部加加起來上百條的神規全都犯滿?

  為此,青鸞和霸下不禁互看一眼,再將同樣的疑惑眼神投向那名表面上看起來正直有為,可私底下的拿手本事,卻是陷害同僚的神仙。

  「此話當真?」青鸞在望仙熱絡地為每個人倒酒時,兩眼帶著懷疑的入座。

  「假不了。」火鳳面上微微帶笑,很高興地瞧著坐至他身旁的她。

  防備性地坐在青鸞身邊的霸下,在望仙熱情地邀酒時,瞧了瞧桌上的酒杯,再看了看這桌酒宴的成員。

  他將冷眼掃向望仙,「一屋子的神仙,全都不要命的跑來魔界就算了,還在魔界裡喝酒同樂?」真虧得那個沒用的上地公想得出來這種事。

  望仙也沒給他什麼好臉色,「難道說,眼下你還有更好的娛樂嗎?」山莊外頭圍了成百上千的魔,他們就連大門都不能出去一步,他也只好想法子找找別的樂子。

  打他倆又習慣性地鬥起嘴來時,懶得加入戰局的青鸞,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畫樓命人特釀的美酒。但在她喝了一陣後,她起疑地看向連酒杯都不碰的火鳳。

  直看著酒杯的他,面上的表情,似有些猶豫……

  怪了,打認識他起,他不就一向是就算天塌下來也可能照樣面不改色的德行嗎?怎這會兒,他會煩惱成這樣?

  「你怎不喝?」

  他有禮地婉拒,「我想,我在這陪你們喝就成了。」

  「怎麼,你不能喝?」

  「也不是不能,只是……」他頓了頓,把話說得很含蓄,「會有後果。」

  會有後果?什麼後果?

  「你在人間待了多久?」見她一杯接一杯下肚,面色卻絲毫無改,酒量似好得很,他不禁想問。

  「有百年了吧。」喝上了興頭的她也懶得去算,順手替他倒了杯,並舉杯邀他同飲。

  火鳳神色不定地瞧著她的舉措,始終沒把那杯酒拿起來,這讓沒什麼耐心的青鸞有些不滿地揚起柳眉。

  「你不喝我倒的酒?」

  火鳳不作聲地想了好一陣,半晌,他也學愛歎氣的她歎了口氣。

  「唉……」這下子,可就是她強迫他造孽了。

  「喝!」她用力與他舉杯同敬,心滿意足地看他乖乖喝下杯中之物後,趕緊又替他再倒上一杯。

  「青鸞……」霸下輕拉著她的衣袖,不認為她把她身旁的神仙灌醉,會是件好事。

  「不過是喝點小酒,不會有礙的。」她大剌剌地笑著,一把環住他的肩頭也塞了一杯給他,「你也來一杯。」

  霸下忙著大叫,「我才六歲!」她到底有沒有搞錯?

  「是看起來只六歲。」她懶聲地訂正,順便把酒杯塞至他的嘴邊一口氣將它灌下去。

  酒過三巡後,原本冷清不怎麼熱鬧的客房裡,氣氛漸漸熱絡了起來,已快醉倒的望仙一手勾著霸下的頸項,直笑著沒酒量,才喝幾杯即舌頭開始打結的霸下。與他倆相反,愈喝反而愈冷靜的青鸞,則是難以置信地揉揉眼,在發現她真的沒看錯俊,張大了嘴直瞧著身旁那個看似已醉的美男神仙。

  喝了酒後,火鳳那張原本笑起來溫文有禮的臉龐,和霸下口中那個奸詐的狐狸臉,全都不知被他給拋至何處去了,此時此刻,出現在她面前的,是張美豔欲滴,害她差點口水流滿地的春色無邊臉……且渾然不知已成了禍水的他,不但絲毫不加以節制,也不管是他否會將她給迷得七葷八素,他還以一雙勾魂的美目朝她眨個不停。

  禁不起這等豔麗得天下無雙的誘惑,差點噴出一攤鼻血的青鸞,在他開始輕舔起酒杯杯緣上的殘酒時,忙不迭地一手掩著口鼻,直在心底大呼受不了之餘,還得強迫自己必須得冷靜再冷靜。

  可,他靠得是那麼的近,對她笑得是那麼柔情萬縷……

  心猿意馬的她,當下就沉淪在受惑的快感中,只想閉上眼不顧一切地好好享受眼前的這等男色,可這時,在她耳間,她卻聽見另一道必須速速遠離他的心音,將那輕易就將她吸引過去的邪惡心音給踢至天邊去,再誠心地在她的耳畔對她冠冕堂皇地說著……

  她乃神界之神,神氣凜然,豔色不侵。

  這話……究竟是在騙誰呀?

  懶得繼續在心底定定定的青鸞,盡情欣賞著火鳳醉後無比嬌媚誘人的模樣,整個人樂得飄飄然之餘,她還默默在心底暗忖……

  早知有這等美景可賞,她說什麼也要天天灌他三百杯!

  可就在她樂得渾然忘我之際,壓根就沒醉的她突然發覺,原本與她坐了還有段距離的火鳳,不但坐得離她愈來愈近,他那帶著酒香的氣息,也漸漸曖昧無比地紛撲至她的面上。望著他無神的雙眼,總算有點危機意識的她,這才稍稍感到事情似乎……有點不對勁。

  「慢著,你……」在他帶著迷茫的眼神,整個人朝她這邊欺來時,她不明所以地推抵著他的胸膛,「你怎了?」

  火鳳並沒給她一句回答,他只是一把拉過她,而後在她張大了眼時,硬是把他的唇,結結實實地,印向她的。

  那既憐惜又柔情萬縷的輕吻與深吻,毫不費吹灰之力將她的心拐走外,那令她渾身戰慄的美妙感受,舌與舌之間火熱交纏不分你我的感覺,輕而易舉的就令來不及設防的她,對他棄甲投降。

  正當青鸞因此而呆若木雞時,再三吻了吻她的火鳳,不客氣地將兩眼一轉,而後朝一旁早就忘了要與望仙吵嘴的霸下舔了舔嘴角。

  「你你你……你一直靠過來幹嘛?」

  眼看著親完青鸞就一步步朝他走來的火鳳,結結巴巴的霸下,害怕地直往牆角裡縮。

  照樣不給個解釋的火鳳,將霸下逼至死角後,一把將他抱起,接著將臉一偏,回味無窮地將他的唇印向霸下的,在嚇呆霸下後,他轉過頭,放下了難以接受這事實而全身僵住的霸下,緊接著,他猿臂一探,再拉過那個來不及跑的望仙……

  頭一個慘遭他毒手,失節失得莫名其妙的青鸞,原本以為,他會如此失禮的輕薄她,八成是因老早就對她有了那麼點意思,只是礙於顏面所以遲遲沒法對她說出口,豈料,就在三杯黃湯下肚後,她才深切地明白,幻想與真實的差別,總是遠到令神難以想像……

  青鸞不言不語地瞧著火鳳,在醉後,無論是女的男的老的少的,全都一視同親,甚至在摧殘過了整屋子的神仙後,仍感意猶未盡的他,竟打開門把站在門外的兩個小廝,也拖進來各賞了兩記響吻……

  只是,都已造孽造成這般了,那個神魂不知早已醉到哪一殿去的火鳳,似是仍覺得親得不夠過癮,於是,他慎重地環首看了看眾人,當下在心中默默決定……

  重新,再親過一輪。

  當火鳳在屋內追著霸下與望仙四處跑時,面色鐵青的青鸞,站在一角冷冷地開口。

  「好,我可以瞑目了。」

  不是不能……只是,會有後果。

  只是會有後果?

  那個大肆辣手摧花又摧草的火鳳,當初在說這句話時,怎不順道把那個後果也一併說清楚?這下可好,不但害得他們虧大了,還一口氣就賠上三尊神仙的清白!

  聆聽著望仙哭了一整晚的哭聲,雙耳備感疲乏的青鸞,兩眼無神地看著那尊已經哭掉一打帕子的小小土地公。

  「你就別哭了成不成?」

  「青鸞,你根本就不懂……」他抽抽噎噎地說著,說完後又將臉埋進帕子裡哭得更大聲。

  「我不懂?」她不也是受害者嗎?且她還是頭一個呢。

  「你不懂,這叫白璧有瑕……」

  她不知這話他整晚已重複幾回了。「只要你倆不說、我不說、火鳳也不說,這事不就無人知曉了?」

  「可是我現下有很嚴重的心理障礙啊!」望仙咬著帕子,還是淚眼汪汪。

  「失身事小,失節事大!」霸下也跟著跑來插上一句。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有這麼嚴重嗎?」她都沒喊受害最深的神是她,且她是女的她都沒掉半滴淚,這兩個男的,同她喊什麼失節呀?

  「嗚嗚嗚……」不問斷的哭聲,有若魔音傳腦,又再次在一室內迴響起。

  「其實,這也沒什麼啦,你們真的不必如此──」深感倦累的她,才想再開導開導屋內的這兩個,就見一整晚都黑著一張臉的霸下,以及哭腫了一雙眼的望仙齊瞪向她。

  她無奈地指著自己,「你們瞧,他不也親過我?」

  「我又不是你這個不像女人的女人!」語帶心酸地大聲喊完後,望仙又哭濕了另一條帕子,「嗚哇!」

  「你不要臉面,我還要!」霸下也跟著吼上她一頓,接著將身子一轉,再次砸毀傢俱出氣。

  「唉……」她一手撫著額際,真的很想對他們來個三百歎。

  「他玷污了我……」望仙還在哭哭啼啼。

  「他只玷污了你的嘴。」

  「我要去宰了那尊無良神仙!」霸下一拳替牆壁打了個洞通風。

  「當心你有去無回啊。」

  一大一小的兩名受害者,一個帶著淚水,一個帶著滿肚的怒焰,下一刻都湊至她的面前對她齊吼。

  「我不管!你去叫那個罪魁禍首給我們一個交代!」

  實在是很不想為了這種事去丟臉,青鸞才想開口拒絕,他倆又是以不容拒絕的氣勢直朝她逼過來。

  「我……」她深吸了口氣,萬般無奈地垂下頸子,「我去就是了……」唉唉唉,家醜啊。

  遭他倆動作迅速地推出門外後,已經歎到無氣可歎的青鸞,心境黯然地一路踱至莊內的主院,方才進院,大老遠便見著坐在院內石桌旁,大清早就心情不錯在喝酒的畫樓。

  她搖搖晃晃地走至這位共犯的面前,快快不快地瞪著他那笑得像是挖到寶的笑容。

  「你事前便知火鳳酒後會亂性?」看他這德行,她連猜都不必猜了。

  「嗯哼。」

  「你陷害我?」若她沒記錯的話,昨晚那兩個搬酒來的小廝,定是他刻意派來的。

  「沒錯。」

  「唉……」光是一逕忙著防那個火鳳,卻忘了要防這個,很好,這下又中招了。

  「怎麼只你一人來同我興師問罪?另兩個也遭殃的呢?」笑得合不攏嘴的畫樓,朝她身後左右看了一會兒。

  想到這個她的頭就更疼,「一個還在哀悼所損失的清白,哭得呼天搶地,一個正在氣頭上,還在拆你家房子洩憤。」

  「你呢?」畫樓最好奇的是她的反應。

  「嗯……」她偏首想了想,」這是個很難得的經驗。」神規裡她還沒破過色戒這一戒,這下沒破的又少一條了。

  「就連這樣你也不變臉?」畫樓失望地瞪著她那副無所謂的模樣,」你究竟在乎過什麼呀?」

  她轉了轉眼眸,笑意可掬地來到他的身旁一掌搭上他的肩。

  「畫樓。」

  「嗯?」

  「你……是否也遭過火鳳的毒手?」是不是就是因為他不平衡,所以他才想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也來陷害一下老友?

  當下面色就因回憶而變青的畫樓,緊閉著嘴,打死也不肯說出,那個醉了後就沒半點節操的神仙,那一回,到底把他害得有多慘。

  「這下姑娘我心情好多了。」頓時變得愉悅無比的她,留下他一人改喝起悶酒,快快樂樂地晃出主院。

  但她的好心情,也只持續到在出了院後而已。

  「你可想與我談談?」等在院外的火鳳,完全沒了昨夜的醉態,整個人神清氣爽的,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不了,你離我遠點我就大大感激不盡。」她敬謝不敏地搖首,如螃蟹般往橫走了三大步想避開他。

  他不疾不徐地攔住她的去路,語氣裡有著絲絲歉疚。

  「我醉了。」

  那當然……不然,昨晚是她發的噩夢嗎?

  就是因為他醉了,所以她才不怎麼想同他興師問罪,可他偏偏不肯合作,還自動送上門來找她……咦?

  等等等……等會兒。

  「曾有多少神仙的清白毀在你手上?」既然連畫樓都遭殃了,沒道理以往沒有前車之鑒才是啊。

  木著一張俊臉的他,只是保持沈默。

  「那他界的眾生……」她愈問聲音愈抖,「是否也曾在你醉了後慘遭毒吻?」

  這一回,他沈默得更長也更久。

  這下子她終於忍不住了,「你這神是怎麼回事啊?醉了後就完全沒節操也都不挑的嗎?」

  「我說過,我醉了。」他還是重複著唯一的理由。

  看著他那張似乎也很不願意這樣的臉龐,她無奈地撫著額,既同情那些也曾遭殃的眾生,也不禁同情起這個不算罪人的罪人。

  「好吧,說真格的,這也不能全怪你,最多也只能說,閱人無數的你,豔福還真不是普通的不淺而已……」他都認了,那,大夥也都認了吧。

  她朝他揮揮手,轉身走向客院的方向,直在心底想著待會該如何跟那一大一小解釋,這個遭遇也算滿慘的火鳳,其實他也真的不是故意的……

  站在她身後目送她的火鳳,在她突然停下腳步,又一路倒退直退至他的面前,把頭往後一仰時,他習慣性地扶住她的後腦。

  「還想找我談談?」

  「忘了問你一事。」她邊說邊讓他將她的身子扶正並且轉過來。

  「請說。」

  「你為何離開神界?」她面色一換,以前所未見的嚴肅面容盯審著他。

  還以為要再過段日子,她才會問這事的火鳳,只是兩手環著胸,好整以暇地道。

  「奉天帝之命,我需帶回神界所通緝的龍九子之一的霸下。這五百年來,人間水患不斷,因此神界希望霸下能回江中背著鎮水神碑。」

  她的反應只是揚揚眉,不忙著把他當敵人看。

  「你的目的只如此?我可不信這套。」一個連燈神這等小神都不願當的神仙,卻突然想立此大功逮回霸下?依她看,霸下……根本就只是個幌子吧?

  「另一個目的,請恕我無可奉告。」

  「好吧,那咱們就把話攤白了說吧。」她大方地兩肩一聳,朝後退了一步。

  「請。」

  「姑且不論你找上我們的目的為何,我先把話說在前頭。」她偏首凝睇著他,眼中有著十足的自信,「無論你有什麼本事,最好是別光說不練,到時請儘管亮出來別嫌太客氣。」

  「你一向都如此自負?」他不慌不忙,氣勢也不亞於她。

  「此乃這幾百年來才培養出來的壞毛病。」她笑得很燦爛,「我希望,到時你可別讓我太失望才好。」

  他款款頷首,「我會謹記在心的。」

  一把話說完,她隨即消失得不見蹤影,站在原地未動的火鳳,不斷往上揚的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你專程惹她?」在院裡聽得一清二楚的畫樓,慢條斯理地踱出院外。

  「因她變得很可愛。」

  「所以忍不住想逗她一逗?」

  他並不答,只是一逕地笑。

  「她若是當真了,日後,你就會很希望你的命能長一點了。」畫樓已經開始佩服他的勇氣了。

  「我會很愉快的期待著。」

  「有時,我真不知我究竟是造了什麼孽……」聽了他的話,畫樓更是語重心長地歎了口氣,「她怪就算了,為她而來的你,比她更怪。」

第四章

  「好一朵野花叢裡的嬌豔牡丹啊……」

  帶著霸下與畫樓一塊用完晚膳後,青鸞一直待在主院園中湖面上的水榭樓臺裡,坐在欄邊的她,遠遠遙望著那個莊內總管當得挺稱職,混在莊內一堆男男女女的魔類中,還是搶眼到令她捨不得挪開目光的火鳳。

  他沒事生得那麼好、長得那麼俊幹啥?

  與他相比之下,她反倒就像株不小心長出來的雜草。同樣都是神仙,美貌卻差了那麼多?唉,真是令神感慨……

  「你說誰?」吃飽喝足的霸下,手拿著甜甜的飯後瓜果,邊啃邊問她。

  「不就那個美得冒泡的大禍水?」且還不知那個害她犯色戒的禍水懷了什麼目的……不過,她也沒在怕他就是了,因她總覺得,他並不是為了霸下而來,所謂天帝的令諭,就算是真,她想,他也不會閑得真去奉旨照辦。

  「啊?」

  「夜了,好孩子該睡了。」不想再這般悶下去的她,轉過身掏出乾淨的帕子替霸下拭淨了臉後,輕輕推著他。

  他反感地皺眉,「你別老把我當個孩子行不行?」

  「霸下大人,請你幫我回院看著那個不長進的土地公好嗎?」她速速擠出笑臉,懇求的雙眼朝他眨呀眨的。

  「……這還差不多。」他是標準的吃軟不吃硬。

  趕跑了礙事的霸下後,待在湖中樓臺的她,朝已辦完莊內雜事的火鳳招招手。

  「我想了再想,總覺得,你似乎沒對我說句真話過。」他一踏入湖中的樓臺內,懶懶靠坐在欄邊的她已先開口。

  「還不到我說真話的時候。」他笑了笑,坐至另一邊與她面對面。

  沁涼的夜風緩緩吹過湖面,因魔力之故,湖內整年盛綻的紅蓮,在新月下顯得格外妖豔媚人。嗅著湖面傳來的香氣,她轉首看了遠方的主院一眼,語調寂寂地說著。

  「畫樓的身子……已經撐不住了。」哪怕畫樓裝得再好,身子就快油盡燈枯的他,恐怕就只剩幾日了。

  「我知道。」他也很清楚這一點,並注意到了,這些日子來,她日日都陪在畫樓的身邊。

  「你有何打算?」

  「待你報完他的恩情後,我會告訴你的。」雖然他並不贊成畫樓找她來魔界的理由,可他也不希望她有遺憾。

  「畫樓同你說的?」青鸞緩緩側過首,沒想到畫樓竟連他們的舊事也對他說。

  「他對我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

  因畫樓愈來愈憔悴,也快步入終點,近來只想好好陪著畫樓的她,實在很懶得再與他在私底下防來防去了。

  「你對我究竟有何企圖?」

  「很私人、很私人的企圖。」他看著她,不露一絲異樣,也不肯讓她察覺什麼。

  「私人到不能說出口?」

  「沒錯。」

  望著他那雙灼灼的眼眸,她猜不出、也看不透他究竟藏了什麼……她將身子往後一仰,大大歎了口氣,沒了興致再猜下去。反正時候總會到,她等著那時就是了。

  「你真不記得我?」望著她一頭的黑髮被風吹動,在月下飄動的模樣,他忍不住想再問一次。

  「你問過了,我也答過了。」她微微坐正身子,「你很希望我記得你?」

  「你的記性很不好?」

  「非常不好。」她完全不否認這點。「再說,記性太好,有什麼好呢?」霸下曾對她說過,全天下忘性最大的,除了她外,恐怕就沒第二人了。

  他輕聲地問:「你刻意的?」

  她似笑非笑地說著,「身為神仙,生命那麼長,歲月數之不完又過之不盡,倘若記性太好,什麼人、什麼事都記得牢牢的,那,在回憶的深處,豈不是好沉重好沉重?」

  無論是妖是神是鬼……是什麼都好,都只是命運這戲臺上的戲子,一眼一眉、或哭或笑,都是雲煙,沒什麼該好牢牢記著的,當然也沒什麼好刻骨銘心到無法忘懷之事。因為,生命是那麼無止境的漫長,若全都要擱在心上,這也未免太教眾生為難了。

  他們都只是小小螻蟻,背著、馱著上天所給予的不得不,令他們只能往前走,卻又無後路可撿,也沒有別的選擇。既是沒得選,又得承載著那麼多,那不如就忘了吧,至少肩上的負擔會因此而輕些,而她的心,也就不會又被逼得再次走投無路。

  她轉身趴在欄上,一雙水目望向天際,「其實有很多事,痛苦的,並不是在於事情的本身,而是在於回首的那一?那。因此,記性不好,就某方面來說,也可說是種解脫。」

  「對你,或許是,但對我,卻不儘然。」他不似為然地搖首。

  「是嗎?」她回過頭來,正想好好問他一問,卻赫見他那專注的目光,始終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停!」熟悉的危機感,令她忙不迭地抬起一掌大聲喊停,「停停停!」

  「停什麼?」

  「不許再用那種過於熱烈、且深懷企圖的眼神看著我!」月色太美,眼前的男色又太媚,加上她近來都在夢裡回味著他那晚的吻,導致現下這眼前滔滔的禍水流呀流的,直直地流向她,令她簡直就快溺斃……饒了她吧,現下她這名又疲又累的老人家,可沒有以往那麼好的抵抗力。

  他淺聲輕笑,起身走至她的面前,低首在她的面前說著。

  「若我堅持呢?」

  無良之神啊!明知自個兒是個禍水,他這號男色又太對她的胃口,他還刻意來禍她……

  不行了,定也定不下去,這種甜蜜到難以忍受,和痛苦到整顆心都揪成一團的美色,實在是太難熬了,她要是再這麼定下去,早晚她的那顆心,會因為定到不行而不跳了。

  「你究竟想自我身上圖個什麼?」她將他推開一臂之遙,再速速收回手。

  他再度上前,彎下身,撈來一束她在風中飛揚的髮,湊至嘴邊輕吻。

  「相信我,我想圖的,比那些以往追著你的各界眾生,都來得多。」

  為了他的舉止,與他所說的話語,青鸞微微一愕。

  「還有,」他鬆開她的髮,愛憐地輕撫著她的臉龐,「日後,可千萬別再把我給忘了。」

  她曾忘了他嗎?

  她藏在心底的記憶不多,因永生不死,故,活在這時間煉造的牢獄裡,她什麼都不想記住太多。

  連日來照顧愈病癒重的畫樓,這日,疲憊的她本想回院稍事休息一會兒,沒料到,一沾枕她就睡沉了,而在她的夢中,則有一名喚名為過去的白髮老人,正在她夢境最深處的記憶裡翻箱倒櫃,翻找著那些被她傾倒至不知何去處的回憶……

  找著找著,一朵雪花不期然地飄過她的心坎。

  冷冷的雪花悄然覆面,可她的雙眼看不見,只感覺得到,那是一場好大且寒冷的冬日風雪。眼不能視的她,孤單的在風雪中茫茫走著,不知該走哪去,也不知自己的未來該怎麼辦。

  就在那時,一道極為好聽的男聲飄過她的耳畔,阻止了她在山頂的雪地裡四處亂走,救回她一命……

  老人再次翻出了一箱雪白的記憶,兜頭朝她傾倒下來,讓她在顫抖的冷意中,徐徐憶起,那具她曾牢牢記著的胸膛……

  那具,曾任她指尖撫上,並總是為她敞開的溫暖胸瞠……

  夢中的回憶,猛然如洶湧的潮水朝她漫天蓋地的淹來,她睜開雙眼急急跳起,一身冷汗地聆聽著那道即使在夢境已失,卻始終在她耳畔徘徊不去的男音。

  你……可還記得我?

  他見過她,且,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誰!

  「青鸞!」

  不待她把過去她曾遺忘的那些,全都一一細想起來,眼中閃著淚光的霸下,用力拍開房門沖向她。

  「怎了?」難得見他這副模樣,她趕忙跳下床,隨意打理著自己時忙問他。

  「畫樓不好了!」

  怎會這樣?

  青鸞愣住了手邊的動作,模模糊糊地想著,方才她離開畫樓的病榻之前時,他的氣色不是還算好嗎?就連鎮日都在病榻前守著畫樓的河伯也說,她可以去歇歇,畫樓由他和霸下照顧著,不會有事的……

  可,分離來得竟是那麼措手不及,絲毫不給人半點防備的時間。

  不顧哭喪著臉的霸下速度比她慢,轉眼間,青鸞即以最快的速度飛奔至主院,直闖進畫樓的病楊前。

  由於她趕得太急太快,以致來不急止住腳步,只能勉強在畫樓的榻前站定,喘息不已地瞧著只不過才一會兒不見,面容上即罩上一層死亡灰敗顏色的他,她忙轉首望向河伯,可河怕卻以袖掩著臉,啞聲地走至一旁默默掉淚。

  打從進魔界來,就一直在等著這一日的她,深吸了口氣,輕輕坐在畫樓的身旁,一手握住他那愈來愈冰涼的手。

  「月圓了……」畫樓看了看她,再一臉心滿意足地看向外頭已到夜半,卻仍是烏雲遍佈,見不著一絲滿月光華的天際。

  「你刻意撐到十五?」強忍著左手漸漸加劇的熟悉疼痛,青鸞有些明白地問。

  「我不希望你死。」他當然要留給她最大的勝算,好讓她去面對他托給她的那些事。

  聽著他的話,她極力壓下喉際那自冰蘭死後,就已很久不再出現過的哽咽。原本,她是想再與他多聚聚,再與他多聊聊她僅記得一些的往事,但見著了此刻他痛苦忍耐的模樣後,突然間,她什麼也不想再多說,也不想再因想留住他,而必須讓他再這般苦苦撐持著,卻不能獲得個痛快的解脫。

  「你就放心走吧。」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向他保證,「我定會實現我的諾言為你穩定魔界,不讓任何一界趁此滅了它。」

  視線變得有些模糊的畫樓,用力眨了眨眼,在仍是看不清她時,他費力地拉近她,像個慈父般,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她的髮,似是安慰,又像是不捨。

  「答應我,你會過得很好。」

  她盡力不讓淚水奪眶而出,「這句話,你和冰蘭早就交代過了……」

  「我終於可以去和她團聚了……」他釋然地笑了笑,再三地拍著她的手,「日後,你也找幾個人,與你一塊團聚吧,別讓我和她太擔心你,好嗎?」

  「知道了……」

  長長的眼睫,在得了她那句話後,緩緩垂下覆住了眼,原本還拍著她的大掌,下一刻,也停止了拍撫。

  青鸞定定看了他許久,在淚珠顆顆往下墜,點點染濕了他的衣衫時,她哽著嗓輕喚。

  「畫樓?」

  一陣急來的狂風吹開了房裡所有的窗扇,像是上天要帶走靈魂的使者,令她不禁熱淚盈眶,因為在風中,她仿佛又聽見當年的冰蘭在她耳邊輕唱……

  這世上,自始至終,都一樣。

  總是淚水兩三行,卻永不知,為何來人世走這趟……

  站在門外的霸下與望仙,看著在風勢停止後,青鸞起身一一將窗扇緊閉,並強忍傷痛拭淨了面上的淚水,對站在一角的河伯吩咐了幾句,而後,她回頭再深深看了像是已睡著的畫樓好一會兒,極力想要將他的模樣印在眼底深處,再不讓時間與她的忘性沖走了珍貴的他。

  許久過後,當她面上再無一絲淚意,一臉堅定地轉過身走向霸下與望仙,在經過他倆身邊時,她忽地兩手各拉住他們一人,奔出廊上使勁朝夜空一躍,過了一會兒再急落至群魔環伺的莊外。

  「望仙,進霸下的袖裡去。」無視於在場眾魔,她只是輕聲對著身後的望仙說。

  「噢……」

  在望仙已入袖後,她隨即合眼施咒,創造出一個屬於太歲的圓形結界,將她與霸下兩人關在裡頭,接著她蹲下身子,兩手按著霸下的肩頭仔細交代。

  「霸下,你聽著。你倆待在這,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許出來,知道嗎?」

  「你要上哪去?」不知她將要做什麼的霸下,害怕地拉緊了她的衣袖。

  「完成我來魔界的目的。」

  她輕輕拉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退出結界外,已到子夜的此時,天際不再一如方才的黑漆不見一絲光明,層層疊疊的雲朵在強襲而來的風兒下,風流雲散,高升於天頂那輪圓滿的滿月,清冷的光芒四射,轉眼間照亮了魔界的大地。

  「青鸞!」這才明白她想做什麼的霸下,心急地敲打著結界大聲喚她。

  絲毫不理會他的呼喚,也仍是不理會四下的魔群,她仰起頭,雙目直視了月兒好一會兒,就在圍繞著她的魔群想一擁而上時,她大喝一聲,當下她的左袖碎裂成片片,月光下,一條平時看不見,可現下卻看得再清楚不過的捆仙繩即出現在她的左臂上。

  隨著她的左臂青筋暴猙,肌肉不斷壯大,金黃色的捆仙繩再也束縛不住地斷裂,頓時,非魔非鬼的一手利爪在月下高高地揚起,而隱忍著疼痛的她,也再次仰起臉龐。

  坐在遠處樹梢上的火鳳,並不意外在今夜見著她那只難得一見的修羅左臂,但令他錯愕且脫口而出的,卻是她那一雙金色的眼眸。

  「……無冕?」

  猶不知她發生何事的眾魔,皆還為此尚未回過神時,她已揚起利爪狠心打橫一劃。似是五把利刃同時劃過般,在五爪方向內的所有樹木、土地、魔群……一一遭她撕成碎片,令四下一片血肉模糊,大大地震懾住群魔之餘,她再舉起右拳,一拳重重擊向大地,登時,大地因她的拳勁迅即龜裂,翻山倒海的震勢,令在場所有人幾乎都站不住腳。

  夜風寂寂的吹過,風流雲散,天頂的月兒因而更顯明亮,柔美的月色,正溫柔地看著底下逐漸染紅的大量血腥。

  當眾魔因她而紛紛後撤,留在原地未動者,不是他人,正是畫樓當初發帖所邀的另四者。

  青鸞首先朝心魔和申屠令望去,而後閃電般地出現在心魔面前,一爪拍掉他手中緊握不放的長刀,再將手中之爪漲大數倍,一爪緊握住心魔,另一手,則飛快地拖來申屠令,在他還來不及出手之前,她一掌握緊他的喉際,仿佛只要稍稍使上個勁,即可掐碎它。

  逮住這兩魔後,青鸞看了看天際,緊接著拖著他倆往上一躍,並在澄淨的天際裡失去了蹤影。

  遭她留下來的眾魔,正因此而面面相覷時,一隻五爪印自天而降,在大地上深深烙下抓痕之後,方才遭她捉上天的心魔與申屠令亦遭她自天際扔下,雙雙因傷重而重跌在地。默然出現在他倆身邊的她,那雙金色的眸子,隨即再往旁一轉,看准了炎魔與申屠夢之後,下一刻,他倆亦如先前的兩者般,也在月下雙雙失去了蹤影。

  本只想在一旁等著的火鳳,在趴在地上的心魔一手覆上先前被拍落的長刀時,頓時出現在他的面前,不疾不徐地一腳踩住長刀,冷聲對他警告。

  「給我安分點。」

  「她……想如何?」怎麼也拿不回刀的他,幾乎喘不過氣地問。

  火鳳淡淡代那個沒空的青鸞說出她想如何,「她要你如火魔畫樓遺願接下魔界之首之位,並在日後,不許擅自殘殺同類之魔。」

  「若我不從呢?」

  「不從?」火鳳慢條斯理地在他面前蹲下,一把狠狠捉住他額前的髮,「放心,就算她手不留情沒在日出前殺了你,我也會接手辦好這事。」

  呻吟的聲音,自四下緩緩傳來,心魔勉強回首一望,早就已落地的青鸞,此時兩手同時扔開手中之魔,令面色蒼白的申屠夢與炎魔立即當場倒下無法站起。

  「為魔首或為屍首,你撿一樣。」火鳳在走開前,不忘再添上一句,要仍不死心的心魔仔細想想。

  一鼓作氣收拾完四隻魔類的青鸞,趁他們四個躺在地上不能動彈時,轉身對遠處的山莊設下封印,好令魔界之魔再也無法打擾裡頭的夫妻倆。

  「你不是神……」動彈不得之餘,心魔忍不住瞪著她那雙金色的眼眸。

  「我是,只是,我是個──」

  只把話說了一半的青鸞,在一大群來自神界、鬼界、妖界、佛界的氣息都出現在魔界裡時,她皺了皺眉,轉身以左掌朝山莊一震,片刻過後,大地隱隱震動,原本雄偉廣大的山莊,即開始一點一點地在月下坍塌,而後深深埋進土裡,令原地片點屬於山莊之物皆不再留於世上。

  也察覺來攪局的來者為數太過眾多的火鳳,趁著青鸞打算全心全意對付起他們前,一鼓作氣沖進了青鸞所設的結界裡,一手拉過霸下將他護在身後。

  「要命的話,就千萬別動!」

  為保護魔界眾魔,青鸞發現這會兒她還真得像之前她同畫樓說過的一句玩笑話般,非得把命豁出去,才有法子保住這個畫樓曾經擁有的魔界。

  被逼得不得不放手一搏的她,用力一咬牙,趕在各界眾生侵入魔界之時,她釋放出所有積蓄在體內的神力,片點不留,以強大的神力拚命將魔類之外的眾生,一鼓作氣全都逐出魔界外,並馬上雙手合十地喃喃施起咒。

  「她在做什麼?」躲在後頭什麼也看不見的霸下,拉著火鳳的衣衫急急地問。

  「她打算將魔界封印起來……」火鳳緊蹙著眉心,壓根就不願她這般耗盡神力。「在魔界重整旗鼓前,短時間內,他界眾生將無法再入魔界一步。」

  完成封印魔界之後,硬是撐著一口氣的青鸞,搖搖晃晃地走至仍躺在地上不能動的心魔面前,不說也不動地低首看著他。

  「我答應你,我會遵守畫樓的遺言,登上大寶後,絕不殘殺同類……」看著那一雙刺眼的金目,為免她再下手,心魔馬上說出她想聽的話。

  「你若反悔,哪怕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到你再殺了你。」她原本就低沉四聲調,此刻更是低沉到令人渾身發冷。

  「我答應你絕不食言……」

  兩眼始終緊張地擺在青鸞身上的火鳳,在看出她已快到極限時,他當下施法解開青鸞所施的太歲結界,拉過霸下以十萬火急的語氣朝他催促。

  「你現下就出魔界,快!」

  「青鸞呢?」霸下不確定地看著他又看向青鸞。

  「我會帶她趕上你們。」沒空讓他待在這兒混的火鳳,一把拎起他,再使勁全力將他往天際一扔,「別耽擱了,立刻就走!」

  自四面八方湧來的密雲,在月兒已斜斜地掛在天際一角時,很快地即佔據了整片天際,並將明月給吞噬回黑暗裡。當遍灑大地的月光一失,青鸞的左臂與雙眼也立即恢復成原樣,就在這時,她的頭驀地往後一仰,纖細的身子也禁不住地晃了晃。

  及時上前抱住她,並盡全力帶她離開魔界的火鳳,使出所有的神力朝魔界邊境狂奔。在他的腳一踏出魔界之後,一直等在外頭的霸下與望仙即朝他快速跑來。

  「青鸞……」望仙心驚膽跳地瞧著面色如紙的她。

  「她怎了?」霸下直搖著火鳳的臂膀,「她受傷了嗎?」

  「不,她只是用盡了神力……」面色凝重的火鳳漫不經心地回答著他們,發現先前那些被青鸞趕出魔界的眾生就在不遠處,他飛快地回過頭對望仙交代,「你去弄輛車來,愈快愈好,咱們得帶她躲上一陣!」

  「好……」

  「霸下,你進我袖裡,神界之神來了,你得快躲。」打發了一個望仙後,他又轉頭對著滿面慌急的霸下說。

  「我……」進他的袖?可他……能信嗎?

  火鳳厲目一瞠,「難不成你想被逮回去,再被迫在江中馱著鎮水神碑?」

  冰涼的左掌,在霸下進了火鳳之袖後,輕輕覆上火鳳的臉龐,他低首一看,臉龐毫無血色的青鸞不知何時已張開了眼,他連忙單膝及地,讓渾身冷意的她靠躺在他的懷中睡穩點。

  隱忍著怒氣的他,邊以袖拭去她額上的冷汗,邊在她注視的目光下將她摟緊一點。

  「我不問你這麼做究竟值或不值,我只想告訴你,我的心很疼。」

  心疼?

  整個人思緒混沌、沒法多做思考的她,扇了扇眼睫,費力地朝他開口。

  「霸下與望仙……」

  「有我在,他們不會有事的。」他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是什麼,也早就在心底做好了安排。

  「他倆……就拜託你了。」流連在他面頰上的小手,再三地輕撫了他一陣後,當她一閉上眼,立即無力地垂下。

  她始終沒有醒。

  遠離了魔界後,沿途都坐在車裡以神力護住她心脈的火鳳,在抵達望仙所居的小小土地公廟後,火鳳先是替此地施了障眼法,讓各界眾生沒法找著他們,而後他便得開始面對,那個和當年一樣,始終不對他睜開眼的青鸞。

  接連著三日,以神力護住她保住她一命的火鳳,已為她耗去了不少神力,可即使如此,已脫離險境的她,就是一直睡一直睡,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她還要睡多久?」天天都圍在他身邊問的霸下,在等待了過久後,滿心害怕地對火鳳張大了一雙很怕失去的眼。

  「我不清楚。」也不懂她為何就是不醒的火鳳,所能回答的仍是這句。

  日日都為此而哭的望仙,蹲坐在睡房一角,遠看著青鸞那張雪白的臉,他的鼻尖又是一酸。

  被他哭得心煩意亂的霸下,受不了地過去在他頭上敲了一記。

  「就叫你別哭了,你聽到了沒有?」

  「我……我擔心她嘛……」他很委屈地說著,眼淚更是一滴接一滴不斷。

  「你們倆都出去,讓我靜靜。」不想被他倆瓜分心思的火鳳,淡聲地下了逐客令。

  在稍微還懂得識相的霸下,一把拖著哭哭啼啼的望仙一路拖出去後,安靜的睡房內,僅剩下桌上燭火的燃燒輕響聲,以及,火鳳的呼吸聲。

  床榻上的人兒,沒有鼻息,也無半點體溫,有的,僅是微弱的心跳。火鳳輕柔地撫開她額上的髮,很明白她在用盡神力後,目前就只能保持住這狀態,直到她的神力再次恢復為止,可他不知,她究竟得睡上多久……

  「青鸞。」他輕輕拍撫著她冰冷的面頰,「醒來看看我吧。」

  記憶中的那年風雪,仿佛,就近在他的面前……

  當年的她也是這樣,雙眼從不曾張開見過他一回,偏偏忘性大的她,卻又從不記得他是誰。那種期盼能在她心底佔有一席地位的渴望,他都已經遺忘多少年了?為何在經過這麼久後,它卻又再次在他的面前上演了一回?

  不該是這樣的……

  「為了再見你一面,我盼了好久好久……」他痛苦地握緊了她的手,低首伏在她的身上,「求求你,張開眼,再看我一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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甕 缸 裡 的 泡 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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