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被騙了!

  這半年來,她徹底發現雲家莊人人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內」!

  她老牛慢步,一步步走上橋。每走幾步,遇到有燈之處,小江弟就熄去,到最後整座橋都沒入黑暗之中,只剩雙雲榭的燈火。

  長橋燈滅,只留榭中燈火,表示此路不通。

  她待在莊裏六個月,很明白雲家莊的作法,雲家莊來往外人不少,偶爾,雲家莊人也需要獨處空間時,便會採取這種作法。燈不明,勿往前走。

  上個月,就是用這招,公孫紙讓廚房依著他的食譜,做了全桌藥膳食補,招集留在莊內的公子們躲在這裏品嘗,她會這麼清楚,是因為她也被迫在場。

  「大、大姐,我先走了。」小江弟紅著臉,取過橋上暗格燈籠,邁出有點胖的小腿跑回岸邊。

  她慢步走上雙雲榭,主人早已入座等著她。

  他清一色的精繡白衫,襯得整個人玉樹臨風,只手托腮,正作短暫的養神,垂於身後的黑髮融入夜色,偶爾被風吹起,真有那麼抹出塵的味道。

  人不動時,倒也是上等的天仙,就是可惜啊……

  他動了動,俊眸張開,瞧見是她,不由得笑道:

  「你總算來了。」

  「你要餓了,可以先用飯。」她道。

  他聞言,嘴角又是上揚,笑得十分可愛。可愛到,竟然讓她發現他有兩顆虎牙,有沒有搞錯?天仙是不可能有酒窩跟虎牙的。

  「無波還跟我客氣嗎?都算是自家人了。快把東西拿出來吧。」

  寄人籬下,寄人籬下,她深吸口氣,貢獻出小竹籃,道:

  「這是全油小烤雞,食用完畢,請務必毀屍滅跡。」她也不想問,為什麼這人能得知她的一舉一動。

  他以小刀切分,分於她一半,而後抬眸問道:

  「你今天上酒樓聽見什麼閒事?」

  「也沒什麼。」

  「酒樓閒話極多,古少德與黃門子弟都在,他們正值風光,所聊的話題必是以大事為主。」他道,看了她一眼,嘴角依舊噙笑。

  她想了下,道:「就是聊……海棠仙子跟屠三瓏的婚事。」

  「原來是這事。我正要跟你提,鄧家堡有心與屠三瓏結這門親事,這婚事絕對能結成,到時,雲家莊是一定要到場,你身子若是許可,不如一塊去看看。」

  「公子,雖然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個海棠仙子……總是第一大美人……」她內心有疑問。

  他深深看她一眼,並沒有答話。

  金玉其外,敗絮其內,她默念著,而後深吸口氣,道:

  「……閑雲,雖然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個海棠仙子,總是第一大美人,難道你不曾動心過?」

  他聞言,展開笑容道:

  「照你這樣說,我一見美色不就暈頭轉向了?」

  「也對,娶妻當娶賢,相貌倒在其次,以後閑雲娶妻,妻貌雖醜,但品德必是天下無雙。」她有意無意這樣說。

  他定睛望著她,嘴角還是噙著那親昵的笑。

  這樣親昵無比的笑,令他整張俊容活了起來,眉啊眼的,連那上等的姿色都沾了春,春風漫漫無止境,這正是她的感覺。

  她不得不承認,他能拒美色於千里之外,她當然也能,只是眼光會小小的貪戀一下,這是人之常情、人之本能,不能怪她,尤其當他冒充洛神時。

  同時,這樣的春風,令她想起她臥床養傷的那一陣子。

  她的意志力驚人,不出兩個月她已能自行起床,並想下床練走。本來公孫紙不同意,但公孫雲說了一句:

  「這幾個月,我都在莊內,不如我來幫忙吧。」

  幫忙?他能幫什麼?她內心疑惑,但人家是救命恩人,她忍習慣了也不敢多言,便由得他幫忙,後來才發現他這個忙幫得真是……

  每天早上他扶著她下床,初時只在房內繞圈子定就已滿頭大汗,他也不阻止,她要走多久他就扶多久,後來她發現不對勁,她的精神力遠遠大於肉體的支撐,第一天走太久了,第二天她想要起床,但只能瞪著床頂。

  因為她的身子完全拒絕她的配合。

  他就坐在床緣,又化身洛神,綻出絕豔的笑容。

  「無波,如果你走不動,我可以背你走,意思意思也好。」

  「……」金玉其外,敗絮其內,妖孽啊!

  從此,她非常規炬,練走累了絕不硬撐,到最後,他也不幫扶了,就坐在院裏的亭內,明明是秋老虎的時節,他卻笑得如春風拂面,滿地都是春色。

  「這樣吧,我就坐在這裏,提供點美色,女孩兒愛俏,希望你能因此有動力,走到我這兒來便可休息。」他鼓勵著。

  第一次她聽見時,差點撲地,以為閑雲公子被人調包了。

  第二次她聽見時,已經麻痹。

  她適應很快,非常非常快。

  每一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那一面,平日道貌岸然的人,背後以姦淫擄掠來發洩都有可能,公孫雲人前清若冷泉,人後膩笑膩得緊,不僅如此,當他笑時,便是真心誠意,開懷至極,從無虛假。這點,她倒是佩服得緊。

  他彷佛看穿她的想法,又笑:

  「無波可曾想過,如果連對自家人都戴著面具,那這一生一世也真是辛苦到底了。」

  「閑雲說得是。」可惜她沒有什麼家人,自然無法發掘她的另一面。

  兩人靜靜吃了一陣。她難得什麼也不想,就這樣享受悠閒的時光,最近這樣的時光增多了,她不知好不好,但她總是放縱自己。

  一桌菜色偏屬清淡,壺裏裝的不是酒,而是養生茶。天天都在養生,還不如一刀殺了她還快些。活那麼久做什麼?想要看盡天下變化嗎?

  她被迫喝了一杯,不由得暗歎口氣,悄悄把清淡的藥膳轉到對方面前,她改吃全油小烤雞。

  油滋滋、香噴噴,吃了心情多好。

  他看了她一眼,又替她倒了一杯養生茶,道:

  「任何東西,總是要平均分配的好。」

  「我身子虛,要養胖些才妥當。」她理所當然道。

  他有點無奈,終究還是替她解決了那些藥膳。食後,她恭敬地呈上雞骨盤,他走到欄邊,一一運氣,雞骨頓成粉末進了湖裏。

  高招啊!她感動到崇拜了,以後偷吃不怕被抓。

  他取出雪絹汗巾,擦幹手指。他見她也拿出同樣的汗巾拭手,不由得笑道:「我以為你用色彩鮮豔的帕子。」

  她也坦白:「既成江上無波,就改用跟雲家莊同樣帕子,比較妥當。」

  「依你習慣,任何東西都不可沉迷,不可久留,方為保命之道,是不?」他含著笑,在月光下顯得十分雅致,甚至帶著幾分憐惜。

  她撇開視線,負手望著暗沉沉的人工湖面,當作什麼也沒看見。

  「無波,你不覺得奇怪嗎?不管是我,或者雲家莊人,甚至大部份的江湖人,若攜汗巾,都是素白麵居多。」他忽然道。

  這些日子只要他在雲家莊,就很喜歡跟她閒聊,她不否認她也喜歡這樣的閒聊。她想了下,道:

  「我以為這是中原人的喜好。」

  「實不相瞞,我二十歲那年,有個救命恩人……」他笑意盈盈。

  她瞟向他。

  「那救命恩人以素帕為信物,我瞧出她不情不願的給,我回莊後,全莊改用統一的汗帕,沒有多久,江湖上的年輕男女,皆以雲家莊馬首是瞻,以素帕為貼身汗帕。」他輕輕晃了下手中雪白無瑕的帕子。

  那舉動,配著這人,當真是淡雅風情無邊,難怪人人選用這帕子。

  她暗自深吸口氣,惱聲道:

  「你早就看穿救命恩人的心思。連白明教護法車豔豔都因此改用同樣的帕子,它日你一見到一個拿出豔色帕子的人,這人,就值得懷疑了,是不?」她這根本是自跳陷阱了。

  公孫雲但笑不語。

  她摸摸鼻子,也沒有再追問,只是與他一塊欣賞月色。

  今晚不到十五,圓月被烏雲遮了大半,但月輝仍然均分在每一處上。遠方的莊樓燈火通明,生氣勃勃,她幾乎可以想見前頭雲家莊弟子忙著待客,後頭卻是自成天地的寧靜。

  「夜深了,小心著涼,我送你回房吧。」他道。那聲音又有些憐惜了。

  在這裏看月亮看到天亮她也是願意的,但這話她沒有說出口,只道:

  「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嘴角含笑,道:「這可不行。你傷勢是康復了,但身骨尚未養好,如果遇上示愛少俠,你想避也避不了,還是我送你回去吧。」

  她聞言,又差點翻欄落湖。

  示愛少俠……她沒有遇過好不好?

  「何哉的功夫不弱,甚至是上等了。」他道:「他功夫傳自於你,雖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各人,但照說你這小師父功夫應該比十四歲時要強許多,不料,你……功夫實在過弱。」

  你就直說了吧,她暗自失笑著。他以為她功夫高強,卻沒有料到她落崖後情況慘不忍睹吧。

  反正底子被他看穿,她也就直說無妨了:

  「我十四歲那年冬,不料慘遭教主道兒,功夫可以再練,進展卻是大慢,我也沒那麼多心力于武學,所幸那時有何哉,我本姓王,是遺腹子,先父生前改姓皇甫,我把王家武學全授于何哉,各人天資不同,他算是上等資質,學了十足十。」她淡淡地說道,提及何哉時,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她瞟到公孫雲的衣袖動了動,卻不知是被風飄動,還是他想摟住她安慰她?但他神色自在,讓人看不出所以然來。

  「這樣吧,反正你在莊裏閑來無事,功夫慢慢練也好。」他沉吟一會兒,粲光抹過那雙深潭。「不如,從現在開始吧。」

  「……敢問,如何開始?」她有點發毛。

  他在月光下笑得好迷人。「我不是嚴師,你用不著防我。雙雲榭到岸邊不算遠,但中間並無使力之點,你輕功行嗎?」

  她觀望一陣,遲疑點頭。「應該可以。」

  公孫雲笑道:

  「你要不成,我就在你身側,喊一聲即可。」

  「……」人在屋簷下豈能不低頭?她暗自運氣,隨他躍出欄外。

  他白衫飄飄,在月色下果然俊得令人覺得接近他的周遭,便是進了天界一般。衣袂泛銀,全身朦朧如幻,這衣色簡直徹底襯脫出他清冷的氣質,卻又將他的春色,不,春笑融得極好,可見此人十分會穿衣,不知道像這樣穿衣像謫仙的人物,脫了這身衣物,赤身裸體的還會像仙子一樣嗎?

  這念頭令她微地一怔,腳下頓時落陷,隨即她被人自左側穩穩扶住,翩然落在岸邊。

  明明在眼前的人,竟在轉眼間退至在她身側,她連捕捉都不及,難怪那日他敢冒險在亂石中躍下山崖……她心如止水了,是不?

  「無波?」

  「沒事,只是……一時虛軟。」她低頭一看,看見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腰上。

  他也注意到了,徐徐收回手臂,道:

  「失禮了,無波。我本要扶住你臂膀,但你左手不易用力,我只好改勾住你的……」

  她緩緩抬起臉,望著他回避的目光。看起來,他的表情在表達歉意,但嘴角隱約有著開懷的笑意。這樣的不遮不掩,是把她當笨蛋呢,還是把她視作自家人,所以最真實的一面都展露了?

  她暗歎口氣。寄人籬下嘛……江湖兒女不拘小節,據說她落崖昏迷在他懷裏時,是他抱著她走了一陣,才交給其他人的,不拘小節不拘小節。

  他陪著她一路走回寢樓,中途有弟子經過,立即上前:

  「公子,玉面書生求見。」

  「玉面書生?」她笑:「這名號真有趣。」

  「玉面自指相貌俊美。」公孫雲隨口答著。「無波,你先休息吧。」

  她應了聲,走進院子,回頭看他狀似沉思,卻還站在原地。她聳了聳肩,推門入了寢房,沒多久,她聽見細碎的腳步離去。

  她推開窗子,夜風拂面,他果然已經離去。她望著夜景一陣,執起她幾乎垂地的錦帶。

  錦帶的尾端帶濕,是剛才差點落湖時浸到的。她盯著一會兒,回頭看見衣櫃已有新衣。

  她好奇地攤開新衣,款式跟她身上穿的差不多,卻是春白色,腰帶也是長到垂地。他聰明,料中她心裏害怕,無論換了什麼新衣,腰帶一定過長。

  她掌心微微發汗,想起那天如果不是腰間長帶纏住樹梢,短暫的止住沖勢,她早就因極快的墜速,摔得腦漿進裂,從此以後,即使她凡事都能忍,但也下意識地纏著長腰帶。

  先救自家人是理所當然,可惜她只有一個人。

  只有自己能救自己,誰也靠不住。

  思及此,她歎了口氣。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不知道這句話她有沒有用錯?

  今年的冬天還算暖,她養病養得不辛苦,她愉快地躺上床。這張床,她睡得很安穩,不像以前,只有何哉在,她才敢放肆睡著。在這裏的日子很悠閒,有時會讓她以為現在只是一場夢。

  等夢醒了,才會發現她早已腦袋迸裂躺在山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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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

  她猛地張開眼,直覺防備地望著房內。

  那是何哉的聲音,幾乎近在耳側。

  她小心環視黑漆抹烏的室內,確定無人,才暗籲氣息。

  她滿頭大汗,下床喝了足足一杯涼水。晚上的全油小烤雞果然油得她口乾舌燥,她又推開窗子,遠處的燈火已熄,涼風令她感到放鬆。

  現在她再也不會下意識去撫著玉簫,也不再有鈴聲一直跟著她,卻還是會想起何哉。

  她不想待在房裏,遂出門四處走走。雲家莊一草一木,令她無比安心,雖然這不是個好現象,但偶爾縱容,應該無妨。

  走著走著,她來到公孫遙的寢樓。她想了一下,推門而入,裏頭燭火未滅,卻沒有人看護。

  她坐在床緣,望著依舊沉睡的少年。

  每天晨昏定省,不是要她內疚,而是要她當公孫遙是自家人,這點她豈會不知?她歎道:

  「今天我帶了只烤雞回來,被迫分給閑雲。你們莊裏,總是奇怪得很,這麼愛養生,養到七老八十又如何?」嘴角輕翹。「不過,我尊重你們的喜好。」她又道:「聽說,我是跟你一塊送到雲家莊的,明明容易活下去的是你,到頭來卻是我先醒來。能醒來,便是一個新人生,是不?」

  何哉何哉,她曾經想過,真能擺脫教主,那麼,她與何哉就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過著兄妹生活……當然,絕大部份她很務實的知道,最後的結局會是只有她一個人,果然,不出她所料。

  「閑雲幾度想收我為義妹,你說,我該答允嗎?」說著說著,她也笑了。

  她十歲被迫收何哉當天奴,一個小孩子為了活下去,只好親近十六歲的大少年,久而久之,表面上幾乎算得上是相依為命的親人了,只是,最後還是比不過同姓的血脈兄弟。

  可能因為太處處為自己設防,她從來不曾想過情愛方面——

  「閑雲對我,是有點情意,但這情意是打哪來的?」她好奇想著。十四歲那年,他看見了什麼?

  就算看見她裸身好了,她也不認為他會就此負了責任。相處久了才發現,表面客客氣氣的人,其實喜好很分明,私下不愛的東西是不碰的,相對還有點潔癖,上回她看見他與人用飯,別人碰過的菜他是不碰的,他卻願意跟數字公子們還有她一塊共食,她是不是該說,其實她已是雲家莊的一份子了?

  這想法還挺不賴的,但不能想太久。公孫雲是毒罌粟,一旦真心碰了,怕是再也離不開,這是這半年來被逐漸腐蝕的她,所下的結論。

  這樣的美色,這樣的寧靜,其實……嗯,她還滿喜歡的。

  輕微的聲響,讓她以為是看顧的人來了,她本要回頭,但目光卻瞪著床上的病人。

  床上的病人不知何時張開眼,雖是氣虛卻也很詫異地望著她。

  醒了!醒了!

  「你……」

  她呆呆地看著他。

  「醒了啊!真是太好了!」那聲音自她身後淡淡地響起。

  她回頭,看見閑雲正站在她的身側。

  公孫雲看見她也是一怔,伸手輕觸她的眼角,她直覺回避。

  「我沒別的意思,你的眼裏……有淚。」

  她摸摸眼角,又望向公孫遙。公孫遙看看她,又看看閑雲,啞聲道:

  「你是誰?」

  「我?」她笑道:「我是江無波,暫住在雲家莊。」她輕輕握住他瘦弱的小手。「你等等,我去找五公子。」

  正要鬆手,公孫遙反而用盡力量拉住她。他又看看公孫雲,再望向江無波,輕聲道:「你聲音……我在夢裏一直聽見……你的烤雞……別讓五哥知道……」

  她聞言,笑出聲。「好。」又要起身,那少年還是握著不放,她下意識地撫著那過長的腰帶,道:「我跟閑雲去去就返。」

  他張口欲言,她卻眨了眨眼睛。

  最後,他終於松了手,閉上眼。「江姑娘,我衣櫃裏有個小盒,是乾草味的,你順道拿去給五哥,叫他多帶幾盒過來,我在病時總愛聞著這味的。」

  「好。」她回頭。「閑雲,你拿還是我拿?」

  「你拿吧。」閑雲坐在床緣,守著公孫遙一會兒。

  她打開衣櫃,看見好幾個一模一樣的精緻小盒,她一一打開,終於找到乾草味的,她暗自深吸口氣,而後合起。

  她與閑雲小心出了寢樓,她又開了盒子聞著。「這味道真好聞。」

  「是麼?」他淡淡道。

  「你半夜還來探七公子?」她隨口問著。

  夜風依舊,卻在空氣中帶點奇異的氣味。

  「不,我本來是去找你,瞧見你出來,就一路跟了過來。」

  「你半夜有事找我?」她瞟著他。

  他停下腳步,目不轉睛。「無波,你還不知道我的心意嗎?」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

  「那……」

  「閑雲,我對你,好像也有那麼點意思在。」她非常爽快地說。

  他聞言,眼裏抹光,上前。「既然如此……」

  她又摸上那腰帶,柔聲道:

  「真奇怪,之前我還能忍著,但現在,花前月下,良辰美景,我突然很想知道你脫了衣物後是什麼樣子。」見他一怔,她又笑著輕輕閉上眼。

  她聽見他呼吸不太穩,而且逐漸逼近,顯然就要吻下,她右手一亮,劃破對方的衣帛、皮肉。

  鮮血噴了出來。

  她淡淡一笑,趁對方錯愕時,毫無情份地又劃過一刀,直接挑了對方的手筋。對方終於回過神,立即撲前想要扣住她的身手。

  她輕輕躍後,沒有大叫、沒有倉皇逃逸,腳步有些不穩,這才發現公孫遙給的小盒可以避媚香,卻無法阻止身子發軟。

  「江無波,今晚你逃得了哪去?」對方勢在必得。

  她避開幾招,對方踩住她的腰帶,趁她—愣時,用力拉扯她的腰帶。

  她心靈反應很快,但動作卻慢了—拍,腰帶脫身的刹那,有人自她身後攥住那腰頭,腕間一翻,那腰帶又纏回她的身上,她順勢退進那人懷裏,匕首砍斷半截腰帶。

  當斷即斷,救不了人的東西再留下來也是白費。

  「閑雲公子!」對方驚見,正要竄出逃命,哪知幾名雲家莊子弟圍了上來,將他一舉擒獲。

  「老五過來。」公孫雲冷沉道:「無波中了媚香。」

  公孫紙立即奔來,替她把脈,偷瞄一眼公孫雲,咕噥道:

  「中了媚香,很好解決的啊。」

  她眨眨眼,正要站直身子,卻發現身後的男人一直輕扣著她的腰身,讓她倚在他懷裏。

  公孫紙點頭。「你最好別亂走動,因為你身上也帶了香。其實如果你待在房裏那還簡單,怎麼突然去了阿遙的房間……等等,你聞了百上草?」

  「是,」她慢吞吞道:「阿遙給的。」

  片刻的靜默後,公孫紙跳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喊道:

  「快去睡覺,作幾場春夢就沒事了!」

  「春夢……」她歎氣,就知道那個百上草不算是完全的解藥。她從小到大還沒有作過春夢呢。

  找誰作啊?

  「我送你回房吧。」公孫雲忽然道。

  「你不去看阿遙?」

  「現在老五去就夠了。」他讓她先行,但始終離她不到一步,一遇見有子弟經過,他皆讓他們保持距離。「前陣子江湖出點小事,你跟老七都在傷重,我也沒特別在意。直到老三提了,這幾個月江湖出幾件怪事,明明兩情相悅的男女,到頭……男的不認帳,老三翻了幾本江湖冊,發現當時玉面書生都在該地做客,而今晚,他以上汲古閣為由,夜宿雲家莊。」

  「原來如此,他易容得真是唯妙唯肖。」來到她的寢房門前,她道:「雲家莊名號仙子的只有一個,以前我還不知道我竟能招來采花賊。閑雲,我終於明白為何你私下言笑,對外卻是連個笑容也吝嗇,有人要易容冒充你,太容易認出來了。從頭到尾,玉面書生不苟言笑,像極在莊外的你。」

  「原來你早就認出來了。」

  她揚起眉,注意到他十分克制神色,似乎很自知自身的春色無邊,一不小心展露了,她就撲上去一樣。

  說實話,媚香只讓她身子發軟,有些發熱,但沒有多大的感覺,她想她的忍功真的很一流吧。

  她正要進房,他卻在她背後道:

  「半年了,你還喊不出來。那一天,真的傷你很深,是不?」

  她微詫地回過身。他在說……剛才她沒呼救嗎?

  那雙溫暖的掌心又覆住她的眼睛,這一次她沒有避開。他啞聲道:

  「沒有關係,一年也好,兩年也好,我都在這裏,你總會喊出來的。第一次我救不了你,第二次、第三次,就算明知白費工夫,我也會去救你。無波,你的心裏,可以住任何人,就是不要一個人住在那裏。」

  她沈默著。

  掌心移開她的眼睛,現在,她清楚地看見他的神情。他輕輕一笑,柔聲道:

  「早點睡吧。」

  她進房關門。她背靠著門,左手掌心搗著眼。她的左手,是千辛萬苦救回來的,她的五臟六腑是長期調養養好的。那次的痛,她永遠不會忘,不敢忘。

  她忘不掉墜崖的痛,也忘不掉有個男人在大雨裏找到了她。她知道他在做什麼,他正在腐蝕她的意志。

  她想了想,衝動之餘又開門,迎上他有些詫異的目光。

  「閑雲,你還沒走啊……留在最後的,總是有糖吃,是這樣說嗎?」

  他凝視著她。

  「你想收我當義妹嗎?」

  那雙俊眸抹過異光。他沈默會兒,薄唇上揚,道:

  「只要你願意,無波、皇甫澐、王澐,都將是我一生一世的義妹。」

  她抱拳到底,笑道:「閑雲大哥,以後就蒙你多多照顧了。」

  他眼底眉梢都是淡淡笑意,柔聲道:

  「義兄妹的禮數不可廢,明日簡單結拜就是。」

  她歎氣:「是啊,今晚……可麻煩了,是不?」

  他垂下眼。「辛苦你了。」

  「春夢很辛苦嗎?」她訝問。「我從小到大,還沒發過春夢呢,不知道今天晚上……」

  他徐徐抬眸,徐徐笑著,徐徐說著:

  「無波,你向來聰明,公孫家,並無其他分支,不會有什麼表姐妹出現,也萬萬不可能有其他親人,我自認在外從未認過親,既然今日你我結為義兄妹,你應該有心理準備才是。」

  「夢都是反應人最真實的渴望,我哪知道今晚會夢見誰,這樣吧,明天一覺醒來,我再告訴你吧,晚安,我的義兄。」當著他的面,她笑容滿面關上門。

  門一關,她非常想笑出聲,但還是忍下。

  房內依舊是黑漆抹烏的,她拉下腰帶,脫下一身衣物,僅留底衣。她想了想,來到衣櫃,看著那件春白新衣許久,又撫過那長及地的腰帶。

  她深深吸口氣,俐落地砍去一截腰帶,隨意一扔,直接掀被上床去。

  好了,她沒作過春夢,現在倒想看看春夢怎麼來?

  她瞟一眼那扇門。

  門外,是有個人影。

  莫名地,她覺得安心,同時媚香開始發作,她頭有些暈、眼有些花,熱氣湧進體內……

  來吧!她非常想知道夢裏的男人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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