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晴
[文案]

囂張的國舅爺來了!
天朝有個龐何,宮裡人稱小國舅,是目前天朝裡最為囂張的國舅爺。
皇上與他交好,
恭親王是他一牆之隔的師父,
他的太傅爹還是天朝百年不世出的天下聖儒。
人比人,氣死人,
偏偏他背景雄厚到......
強搶民女!官員當沒看見。
橫行霸道!百姓當沒發生。
小孩子朝他丟石頭,家家戶戶連忙把門關。
(天朝有個龐國舅,卻沒有個包黑子來治他!)
於是民間流傳一句話:
壞國舅來了!
保證哭鬧不休的小孩馬上噤聲。
這一年,
後宮鬧鬼了。
太后:「就由龐何委屈一點,扮成宮女去後宮看究竟吧。」
小皇上:「......龐何你扮女子.....實在不好看。」那目光撇開了,臉也紅了。
恭親王:「......龐何,把你的腿從我腰上放下去!」那聲音很冷靜。
龐何:「師父.....當小師娘,就能學點穴功了嗎?」吱吱吱,掩嘴偷笑中。
誰才是天朝為非作歹龐國舅的真正剋星?
這是一個天朝病弱國舅的故事。
也是一個,天朝稍稍改變祖制的故事。

楔子

牆太高,俊秀的小人兒咳了咳,東張西望費力搬過長梯子,他小手腳卻是很快,一下子就爬到牆頭上。牆頭上果然風景好。他的小手拉妥華麗的小長袍,冷風拂面,把他束起的長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半眯著眼,享受一會兒,忽地看見隔壁院裡有人。

他記得爹說,龐府緊鄰著恭王府。他想了想,拿出懷裡的彈弓,瞄準恭王府院裡的少年。

時值午後,那少年背著光,所以他看不清這少年的長相,只知道這少年的高度是他的兩倍。

有人長得比他高他就不高興,於是眯起眼,發出吱吱的怪笑聲——小白球激射而出。那錦袍少年微地偏頭,小白球消失在無形之中。小人兒一愣,用力眨眨眼。
那背對著自己的少年沒有察覺他耶……他掩嘴又咳一聲,細細瘦瘦的小手再次舉起彈弓。再來一次,就不信打不中!

「咕咕——」他露齒賊笑。

小白球神迅地射向少年的後腦勺。

剎那間,少年不見了。

小人兒傻眼了。哪有人平空就不見了?又不是見鬼了……其實恭親王府裡住的都是鬼?驀地,有抹白色錦袍落入他的眼角裡。

小人兒渾身僵硬,眼珠慢慢移到那個坐在他身邊的人。好可怕,這個人會法術,咻的一下就飛到他身邊了。

「是老太傅的孩子麼?」那人笑著問,把硬梆梆的小孩兒親切的納進自己的懷裡,「本王記得老太傅最小的孩子是八、九歲,你應該就是那孩兒吧。」

細細小小的身體完全被抱住,分明是要他逃不得,龐家的孩子豈有當縮頭烏龜的道理?於是他忍著驚懼的眼淚,慢慢地回頭瞪死這名少年。那少年正在說道:「聽說老太傅最小的孩子打娘胎出生身子就不大好,你……不對啊,那小孩應該是……」頓時住嘴,目光落在轉過來的小臉上,徹底失了心神。

突然間,小人兒的鐵頭猛地撞進少年結實的懷裡,後者心神還停在他那小臉上,一時不察,往後仰倒。

小人兒還來不及得意,就發現被少年抱著的自己,也一塊自牆頭墜落。
「救命啊——」他慘叫,眼前一黑,睡覺去了。

天黑黑,睡不著。細細瘦瘦小小的身體從暖窩裡爬起來,他穿上袍子、束好頭髮,外貌表現出良好的龐家教養。接著,他走到隔壁的小房間,瞄到丫鬟睡得像頭豬,還說照顧他呢,呸!

他撇撇嘴,走出房外,伸個小懶腰。

三更半夜的?找誰玩去呢?

他目光落在那面磚牆上。忽然間,他掩嘴露齒吱吱笑著,笑得好像是偷腥的小老鼠,怏怏走去找長梯。找了半天,長梯就是不見了。他有點發惱,小靴子踢在牆上。

「想上來嗎?」

他嚇得屁股落地,抬頭一看,看見牆頭上銀白色的人影。

「膽子小麼?」

「沒!誰說我膽小了?只是上不去而已!」他沒好氣道,再踢一腳洩恨。

「那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那聲音才說話,他就看見暗色的腰帶自牆頭飛落卷住他的小腰。他目瞪口呆,發現自己竟然騰空了。

他先是恐懼,而後好奇看著自己像天上飛仙一樣飄到牆頭,有人托住他的小腰身,讓他一屁股安穩坐在牆頭上。

真神!他迅速轉頭看向那少年。那少年也正看著他,而後調開目光,微微一笑:「我就想,你掉下牆後,睡了兩天一夜,到今晚會醒來再也睡不著。」

「兄台哪位阿?」

「在下長孫勵,就住在牆後頭。」

「哦……」他環臂抱胸道,小大人地說:「原來你是那個恭親王啊!我聽過,老皇上的弟弟,因為你年紀不大,所以也還沒有入朝做事。我爹說啊,當今皇上的後妃太多,可惜至

今還蹦不出個子兒來,也以此故意不為你指婚事。」

「……老太傅跟你說的嗎?」

這龐家小孩鼻子翹得尖尖,下巴抬得高高,很拽地說道:「不是。他跟娘說的,他們以為我躺在床上要死不死沒聽見,其實他們太吵害我一直睡不著!」

少年朗聲一笑,而後又忍不住望著他的小臉道:「聽說老太傅有個……有個孩兒長年病榻纏綿,但只要一醒來總是胡作非為,今天我總算是見識到了。」

他撇撇唇,不滿道:「誰說我長年病者了?我也不過是睡得久一點而已。是誰告訴你的?我爹嗎?他嘴大,什麼話都在亂說!他嘴巴一打開,可以把我的手吞進去,不騙你的!」一頓,他有挑起小小的眉、問這少年道:「聽說是你護住我的?」

「嗯?」

「就是掉下來的時候,你背厚把我護在懷裡,還抱我回府。」

「我自幼蒙老太傅教導,這點小事該做的。」

「哼,」他維持高鼻高下巴的姿勢。「我爹說,你是千金之體,這種事是大不敬,應該是我擋在下面才對,把我臭駡一頓……他唬我啊!他以為我睡著了,他又跟娘說,你擋得好啊,擋得好啊!寧願你重傷也不要我受傷,然後就哭了出來,真是一個說話顛三倒四的老人!」

「……」在印象中,老太傅不像是這種人。是這孩子病裡做夢,還是老太傅其實是個表裡不一的人?

「聽說你還很有義氣地守在我床前?」他鳳眸斜睨著他。

「是啊,你總是因我之故……」少年含蓄地說,沒有挑明當日自牆頭跌下全是這小孩的錯。

「你明白就好!」他大聲道,一點也不心虛。

少年搖搖頭,而後爽朗一笑,:「你把手打開。」龐家小孩偷瞟著這錦衣的少年。想打他手心?他確定這少年藏不了他老爹的大藤條,遂小心翼翼打開小手。

小珍珠落在掌心裡,泛著淡淡的光暈,襯著他的小手好白。他瞄到這少年的手掌大又結實……不由得多戀兩眼,徹底唾棄自己的小小手。

那少年溫身道:「還你的。要用彈弓打人也不必這麼奢侈。你爹只是個太傅,薪俸沒多少,又要養一大家子,他挺辛苦的。」

「我爹有錢得很呢,他做了很多人偶,很多很多,比龐府所有人還要多,」他把雙手攤的開開表示真的很多,小身子有點不穩,所幸身後有大掌穩住他。他轉頭看著長孫勵,很得

意地說:「這些人偶,都被收得好好的,將來都是來陪我的!我爹說的!」

「陪你的?」

「等老皇帝死了,有很多很多人陪他走,可是我不行啊,誰要陪我啊!我爹已經蓋好房子了,等我死了,這些人偶會跟著住進去,然後在那房子裡陪我玩。」

「……你爹跟你說的?」

他呸一聲,道:「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嗎?我爹老是在我床邊跟我娘說話,吵得我都睡不著!他們以為我沒聽見,想給我個大驚喜吧,那些死板板的人偶我偷偷看過,裡頭還有一個等我死後要跟我成親的人偶呢,我一點也不喜歡!」

「原來如此……」少年眉心微結。

他想起當他在病床前等著大夫替這小孩看病時,窗外有好幾張小臉在張望,嘰嘰呱呱的,一下問這小孩是不是要死了,一下又因為恭親王的到來而好奇不已。

據說那些小孩都是這小孩的堂兄表弟,談問頗為粗俗,也難怪這小孩說話完全沒有老太傅的儒雅氣質。

不知道當那些小孩在談論他的生死時,這小孩在睡夢中聽見多少?

龐家小少爺有看看他,掩不住小孩心性地問:「你是怎麼飛上來的?」

「你想學?」他一愣。

「我可以學嗎?」

「只要你不睡太久的話。」長孫勵柔聲道:「再者,連點功夫,你身子說不得就好轉些。」

「好轉?」龐家少爺呆呆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少年很順眼。他輕輕揉著不太健康的心口,本來翹翹的鼻子翹翹的下巴慢慢回到原位,他咕噥道:「能飛來飛去也不錯,可以飛著打

人是我畢生的夢想……」接著有點緊張地解釋:「是這輩子可以打人,不是下輩子喔,我爹說下輩子我就可以活蹦亂跳,那太久了我不要!」

長孫勵見他小臉潮紅,小鳳眸在月光下顯得十分期望激動,他不忍傷害一個小孩的求生意志於是微笑道:「只要你照我的法子練,多少會健康些。」

他還未正式入朝,自然可以花點時間報答老太傅平日的教導。

他聞言一喜,就在牆頭學著書上叫到:「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剎那間,長孫勵面露古怪。沒人敢拜一個親王為師的,這小孩真的知道親王的意義嗎?他年少沉穩,但此刻也不由得失笑道:「龐太傅家裡有你這小……孩子,不知該喜該憂……說到這兒,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叫你呢。」

「龐何!我叫龐何!」他笑眯了眼。

剎那間,天上秀一麗月華、手中燦燦白玉珍珠都比不過他彎彎生春的鳳眸。


第一章

天朝歷史悠遠,物產富饒人民安康男俊女美,各方小國不敢覬覦,每年供品拼命送入皇宮裡,人人都以為,天朝存在的一天,世間就這麼風調雨順,人民就這樣安居樂業下去……哪知,皇宮裡的皇帝忽然駕崩,四歲幼兒在雍親王與恭親王的輔政下,改其年號「康寧」,自此登上皇位。

說是二位皇叔輔政,不如說,大部分政權由雍親王緊抓著,這一抓就抓了七年;而恭親王雖時常入宮聽政,但並不熱衷權勢,是以跟雍親王並無衝突。

轉眼間,小皇帝已經十一歲,明年就是小皇上大婚日,爾後將是一連串充盈後宮的動作。

至此,宮裡朝廷都在密切注視雍親王的下一步。

大婚即表聖上成人,既是成人,就該親掌政權,這是宮裡朝廷的默契。恭親王已將他那少部分的政權逐一還給小皇上。但,已受封為攝政王的雍親王依舊留宿太后的寢宮,政權就是不還。

宮裡朝官也只能當睜眼瞎子,敢怒不敢言。

宮裡有此心昭不宣的醜聞,民間也有一惡聞。

京師有個魚肉百姓的惡霸小國舅!

仗勢橫行霸道欺壓百姓強搶民女為所欲為,一時之間,家中有小孩哭鬧不休的,父母只要一句話——

「壞國舅來啦!」

保證小娃兒嚇得屁滾尿流,再也不敢作聲。

也因此,長達六十年的康寧盛世雖為後代讚揚仿效,但,在康寧頭幾年,宮中、京師的一大醜聞,總是為康寧盛世心上一些令人遺憾的陰影。

「壞國舅來啦!」

「……」打開摺扇,扇了兩下,嬌貴的手酸了,扇子交給青衫丫頭繼續扇!

「哇——壞國舅的馬車來了,快逃!」

「……」累死三匹馬日夜送來的貴妃荔枝送到嘴邊,咬了一口,果然是飽滿多汁,珍貴異常,令人再三回味。

「咚!」

「……」拂髮的動作停住了。

「咚!」

「……那是什麼聲音?」車裡俊美的年輕男子淡淡開口了,其聲如珠玉落地,清脆得好聽。

青衫丫頭想了一下:「少爺,那肯定是有人拿金子不小心砸到車子了。」

「拿金子砸車子?誰這麼無聊見車就砸?是誰敢比本國舅還財大氣粗?」

「……少爺出門堅持用龐府馬車,所以……金子都砸在這車上……」

咚的一聲,這次」金子」破車窗而入,正好擊中他白嫩的額面。

「少爺!」

白嫩的面皮抽動著,他拾起那顆沾泥的石頭打量。打量半天,慢吞吞道:「金子?嗯?,這金子回頭送你一簍,今晚你就壓著它睡覺,你要睡得著本少爺明天獎賞你!」說到最後,火氣忍不住爆發,怒喝到:「停車!」

馬車一停,紅色身影俐落躍地。

天朝人麗質與生俱來,這高瘦的年輕貴族更是其中之最,長髮束起戴冠,上等朱色長袍披垂在地,更襯得貌色三分,膚美白皙,吹彈可破。

現在,他那白雪般的額面真的破了。

他用力一抹,指腹果然沾血。

白雪麗容扭曲了!他對著街上破口大駡:「那個王八蛋敢打本國舅,給我出來受死!」

大街上冷颼颼,一個人影也沒有。

見鬼了!敢打他卻沒種留下!他咬牙切齒,青筋跳動,他就不信連個人都逮不到!於是撩袍快步在街上追尋著。

巷裡有娃兒在哭,他頭一轉,那巷中民房立時合上,他深吸口氣,又大步邁前,街道兩旁的門板像是鼓聲,啪啪啪的,連番合上。

鳳眼一眯,鎖定上個月才來過的,二樓的窗子卻是全密得不透風。

「哼!」他正要進酒樓發發瘋,哪知店小二連忙跑出來,卻不是招呼他,在門上貼著一張白紙,便發抖地跑回去,那腳,還不小心拐了一下,撲地,還是好心的客人扶住他。

酒樓的大門,咚的一聲,合上了。

東主有喪。

難以入眼的醜字在那張白紙上。

這建酒樓每日絡繹不絕,」春花秋月酒樓」。

酒樓門扉還是開而是差點不事先訂下絕對進不去,明明剛才他親眼看見裡頭人滿為患的,現在是怎樣?以為他瞎了嗎?

細長的眼眸半眯,他抿著嘴,頭也不回道:「菁菁,你說這是什麼意思?」他人緣很差勁嗎?還是今天他太窮店小二認不出他來?

青衫丫頭氣喘吁吁追了上來,驚喜道:「少爺,這都是您的威名所致,才會萬人空巷阿!」

「……」就算是平常有惡霸王之稱的龐何,也不由得渾身一顫,緩緩回頭望著青衫丫頭。她的表情十分真誠,一點也不像是諷刺,還笑眯眯地回望著他。

龐何沙啞道:「回去把【萬人空巷】四個字寫上一百遍,明天少爺親自檢查。」這個丫頭是他從哪兒帶回家的他也不想理了,在外頭教訓自家人,丟臉的絕對是主子。他龐何丟不起這個臉——風目掃過大街,本以為街上空蕩蕩的,哪知街頭小巷口似乎有人在聚眾滋事,只是剛才被大樹掩去大半,他一時沒看見。

還有人帶著膽子敢徘徊在大街上?

他一時好奇,接過菁菁地來的華扇,搖頭晃腦地走過去。

一進巷口,他就發現這些滋事群眾是太傅府裡的人馬。趙太傅的兒子他眼熟得很,他時常在魚肉百姓時會巧遇這姓趙的,算是同一夥人,只是他格調比較高點,根本不把這低格調的趙子明放入眼裡。

龐何身材本屬高瘦,輕輕一據腳,就能看見裡頭——

一、二、三、四、五,五個孩子跪在破席子上,豎著「賣身葬父」的牌子。
他一驚,躍後一步,暗聲罵道:「穢氣!」轉身即走。「大熱天的,嬌嫩的大姑娘怎挨得住呢?快把銀子給大姑娘,這大姑娘我買下了。」趙子明說道「多謝公子……咱們五姊弟願為公子做牛做馬……」

那嬌滴滴的聲音聽起來又惱又急,像吃了什麼大虧。龐何頭也沒回,本要撩過袍擺上車,忽地看見菁菁圓圓大眼眨巴眨巴地望著那些人。他用扇柄打了一下菁菁的頭洩恨,身後那趙家奴僕的聲音傳來:「這四個娃兒不必跟來,姑娘來就行了。

你這四個弟弟年紀這麼小,什麼也不能做,帶回府全是白養,走走走,你們自己拿著銀子回去,從今天開始你們姊姊就是咱們少爺的人了,去去。」

「公子,我們姊弟不分開……公子自重公子自重:……我們姊弟只賣身,不賣其他啊!」

「你放開我姊姊!」娃娃叫聲此起彼落。

[滾開滾開!只要是咱們少爺想要的人沒有要不到的,滾!小娃兒去打聽打聽,京師裡太傅府誰不敬三分?連皇上也是要賣幾分面子的!]

驀地,一串銅錢落在大姑娘前的破席上。正在拉扯的眾人一愣,同時往後一看,趙子明脫口:「龐何?」龐何笑咪咪的,非常愉快地用力以扇面編風,煽到他美玉面上的長髮飛揚,展露出仙人飄飄的一面。他笑眯了眼,道:「好久不見了,矮冬瓜。」一步再一步,親切地停在趙子明面前,半垂目光,徹底讓對方矮化。他最喜歡以高度欺人了。

那雙鳳眸透著光彩閃啊閃的,特別的冶豔。

趙子明直覺退一步,紅暈爬上臉,結巴道:「我也不過矮你一點,你、你想做什麼……」

「做什麼還要說嗎?」啪的一聲,合扇指著那大姑娘,理所當然道:「當然是要買她下來啦!」

「買、買她?你、你買她做什麼?」

「不就跟你打同樣的主意?」龐何露出閃閃發亮的白牙笑著,親昵拉過那瘦巴巴的大姑娘,不顧她的掙扎。

「冬瓜兄想拿她做什麼我就幹什麼,這也要來問我?」

「她…… 你……她沒你漂亮……你要她……」

「國舅爺!」太傅府的奴僕大著膽子道:「事有先後順序,咱們少爺已經買下她了,國舅爺這樣強擄民女,要是太傅鬧到聖上面前……」龐何詫異地盯著那奴僕。

「冬瓜兄,你這奴才真厲害,比你還惡毒,哪來的?」同樣是惡霸王的奴才,他家的菁菁完全不中用,丟臉哪!

「我、我也不知道他哪來的……」

「那冬瓜兄可會讓你老爹到皇上那裡誣告我?」

「不會不會……」

龐何滿意地笑了,指著地上銅錢道:「這就是啦,我一向不屑強擄民女,咯,看見了沒看見了沒?那串銅錢就當是買了他們吧,多不退少不補。」

「那一串銅錢連買口薄棺木都不夠!」那奴僕低聲脫口。這樣一比,他家少爺還比較有點人性。

「能不能買棺木幹本國舅什麼事?人能帶回家最重要。記得,冬瓜兄,我是買,不是強,如果誣告我,你可就沒義氣了。走了走了……好痛!」低頭一看,那大姑娘竟狠狠咬上他細白的手腕,咬得滿口都是血。

「龐、龐何,你的手……」龐何心頭一怒,用力一擊,那大姑娘立時昏倒在他懷裡。「混蛋丫頭,連我也敢咬!回去看我怎麼欺你!」他猙獰罵道。

「壞人!放開我姊姊!放開我姊姊!」四個娃娃抓住他朱色華袍。

龐何一腳一個,個個踹飛,然後俐落地抱起大姑娘,躍上馬車。

「菁菁上來。J龐何拉上菁菁,頭也不回地對車夫喊道:「走了!」

馬車慢慢駛動。經過那還呆立著的趙子明時,龐何朝他揮揮手,放聲大笑:「冬瓜兄,謝謝割愛啦!」

趙子明還傻傻地望著他。

「這人,原來是個傻呆。」龐何頓覺無趣,伸出右手任著菁菁包紮。

他看著穿著孝服的大姑娘,喃道:「這賣身葬父的姑娘是小楚國來的,哪有天朝女子的嬌豔,這姓趙的,也真是不挑。」

「少爺怎麼看出她是小楚國來的?」青衫丫頭問道。最多,她只能依美貌程度來判斷這姑娘不是天朝人,但要精准地說出是來自哪個國家……天朝裡大概也只有少爺有這本事了。

龐何沒答她,瞄瞄拚命追著馬車的四個娃娃,忽然間,他發出咕咕的怪笑聲。

「少爺,你一用力笑,血流得更快了。」龐何擺擺手,把那昏迷的大姑娘踢到馬車邊緣,敞開車門,然後悠閒地盤腿坐下,望著那四個窮追不捨的髒娃娃。

他嘴巴一張,菁菁立刻喂上剝好的荔枝肉。他邊吃邊笑:「菁菁啊,小時候我聽師父說過一個故事,把飼料吊在馬前,馬兒自然一直往前跑。」

徐少爺試過嗎?」

「試過, 怎麼沒試過?我一向身體力行。我跟那馬兒一塊盯著那飼料,想知道那馬兒到底能跑多快,結果沒看見前頭有樹,我跟馬兒就撞在樹上,回府後躺了一個月。現在, 本少爺很想看看,這幾匹小馬能追著這上等飼料跑多遠?」

回頭吩咐車夫,道:「直接回龐府。別太快,要保持距離,讓他們看得到,救不成。他們要跑累不肯跑了,就把車停下,追上後咱們再走。」他又發出咕咕笑聲,目露賊光盯著這幾匹快趴下的小馬。

「少爺別玩太凶,今晚你還要到宮中留值呢。」菁菁提醒道。

「呿!」他吐出籽,正中菁菁的鼻子,往後仰倒,合上眼道;「當個國舅爺也真是麻煩。」

龐何,字勤之,宮裡人稱小國舅,是目前天朝裡最為囂張的國舅爺。自兩年前,龐何母親仙逝後,龐府當家老大便由龐何接下。一家子堂兄堂弟堂妹表妹……皆以他馬首是瞻,因為他是龐家惡霸王,年前有個堂弟比他還會強擄民女,龐何二話不說,一腳踹他下鄉,堂弟想串通其他兄弟造反,龐何直接調來人馬五花大綁押著他下鄉 去種田!

一山容不了二霸,所以,龐堂弟敗陣,龐何勝出。

京師有個惡霸王,歷史悠久,始終都是那一個,不曾接棒過。

當今小皇上頗喜愛這個小國舅,加上龐何堂姊乃當今太妃,龐何不囂張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天朝祖制,皇帝歸天.後妃殉葬。如果當年龐太妃殉葬了,人情兩散,說不定龐何早就被人做成人彘醃在缸裡當鹹菜,但,老天都幫他啊!

那一年,太妃莫名自殉葬名單裡剔除,至今活得很健康,據宮中太醫院傳出的消息,太妃再這樣健康下去,很有可能成為天朝最為長壽的後宮女子。

加 以,幾年前龐何憑著皇恩浩蕩,在翻書房謀了個譯官職位,龐府上下哭的哭、喜的喜……哭老天無眼,龐府當家沒法再換人做做看;喜的是龐何承受聖恩……要作威 作福太容易了,再加以,龐何身上掛著的國舅牌子始終不曾拿下過,皇上見了他仍舊客氣喊他一聲「小國舅」,宮裡內外心知肚明,皇上明年大婚,龐府必會再出一名妃子……皇后是不大可能,但貴妃也許有譜了。

這令龐府堂兄表弟全哭了。皇恩浩蕩啊!到底要蕩到什麼時候啊!蕩到堂兄表弟偶爾午夜夢迥總會輪流驚醒——

龐何無德無能,柱受聖恩愈多,將來的報應愈可怕啊!

現在龐府裡誰還敢橫行霸道?每個堂兄表弟都努力學習韜光養晦,以免將來被誤為龐何同夥,一塊處決去。

月黑風高,大雨狂下,龐豹勒停駿馬,對著馬車裡的人說道:「快下車吧!要是值班時間遲了,讓人抓到把柄就不好了。」內心在狂笑。他最愛在這種日子載龐何去值班。要看龐何狼狽,就只能等這時候!

入宮值班,是不能帶傘,非得淋個落湯雞不可!

龐何撩開車慢,觀望雨勢,同時吞進一顆肥荔枝。「這個雨下得真大啊!」涼風竄進車裡,讓他單薄的身子一抖。「是啊是啊,這雨怕是要下到天亮了,龐何?你快入宮吧。」龐豹幸災樂禍,樂得嘴都歪了。

「嗯……豹堂兄,我們還是打道回府,明兒個就說我病了。」

龐豹聞言怒道:「你瘋了你,說你病了誰信?」他咬牙指著摸黑入宮門的官員:「看見了沒?那些人都是要入宮交接的,哪個沒看見你來了?你要龐府跟你一塊掉頭是不?」

龐何吐出一顆籽,彈落在雨水中。他搖搖頭悶聲道:「果然,欺壓百姓是快樂的,當官則是痛苦的。」

龐豹暗呸一聲,龐府上下誰不想做官?這小子還耍屁!多想給他搞個意外,讓他莫名其妙死去,好勝過讓龐府日夜活在恐懼中。

黑不見手指的雨夜裡,有著一盞微弱的小燈迅速接近這頭。龐豹一怔,連忙跳下馬車,才來到馬車尾,就看見一名侍衛撐著傘說道:「是小國舅的馬車嗎?」

「正是龐府的馬車。」龐豹答道。驚異此人持傘持燈,皇宮裡能持傘持燈的只有……」

奴才是恭親王派來的。今晚恭親王入宮,提及小國舅正好留宿值班房,算算時辰應該是這時候,便讓奴才過來接小國舅。」

龐豹面色頓垮。

龐何咕咕一笑,矯捷跳下馬車。那奴才立即開傘追上。

「你家王爺好端端的幹嘛入宮啊?」龐何問道。

「奴才不清楚。」

雨下得極大,地上都積水了,龐何本來拎著袍擺,而後想了想,露出吱吱的笑聲,任著官袍垂地,專檢那水窪走,走一走跳一跳,最好噴得滿身都是。

那侍衛以為國舅爺在整他,老是在踩水濺他,他只能暗怒不敢言,誰叫恭親王與龐府是鄰居,龐國舅背後的靠山數不清。

來到恭親王的馬車前,車慢掀開,男人的手出現,道:「勤之上來吧。」

龐何看看那比他還結實的大手,一笑,藉力跳進寬敞的車裡。一進車裡,憑著車外的風燈看見車內不止有恭親王長孫勵,還有一名老太監。」

國舅爺,奴才在這裡叩安 了。」

「這馬車就這麼點大,你叩什麼安,可別叩掉你帽子,難看啊。」

龐何有點悶,本以為車裡只有長孫勵,哪知多了一個不識相的老太監。

他鳳眸掃過坐在自己對面的長孫勵。他衣袍微微淩亂,顯然匆促間上衣.宮裡還有什麼急事,令得一個老太監匆匆忙著上恭王府請人?

「宮裡已有個攝政王,他很好找,只要上太后寢……」

龐何自言自語,忽地被人沉聲打斷:「你怎麼渾身還是濕的?」

龐何眨眨鳳眸,對上對面恭親王的目光。那目光帶著龐大的壓力,龐何不得不低頭,將對攝政王的八卦改轉到其他地方。他理所當然道:「沒辦法,傘小啊,你侍衛又這麼胖,自然把傘佔了一半。」

坐在車幔外,以身檔風的瘦侍衛差點跌了下去。

「國舅爺濕成這樣,可別受了風寒啊。」老太監細心道。

「是啊是啊,脫鞋吧,腳都濕了。」龐何說道,忙著把靴子脫掉。頭不抬,也能感覺對面恭親王的目光一直很有壓迫感。

以前年紀小,還不會看人,只知恭親王脾氣頗好。漸漸的,他發現恭親王有著天朝皇族特有的清俊,也有著他母妃的沉穩,有皇族貴氣卻無天生傲氣,最多,是當有人惹得他不悅時,恭親王眉目間便顯幾分霸氣——通常,這不悅,只會讓恭親王隔壁的鄰居看見。

龐何暗自撇撇嘴。他是曾聽過,恭親王出生時,被欽天監喻為天星降世,雖無天子之命,但卻是天之棟樑,只要他在天朝一日,天朝便會穩若磐石。

加上恭親王母妃懷他時開始吃齋信佛不殺生,生出來的皇子還真有點佛相——雖然龐何一點也看不出來。

宮裡迷信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恭親王的家族人馬也確實忠心朝廷,不曾冒犯聖心過,久而久之,宮裡朝堂皆敬恭親王長孫勵三分。

至少,在先皇駕崩時,長孫勵非但沒有奪權趁機來個什麼門之變,在小皇帝繼位後,還盡心輔政知分寸,雖與小皇帝並不親熱,但比起那個一路爬上太后鳳床,還受封攝政王的雍親王,恭親王就不知勝出多少倍。

龐何縮縮腳趾,果然濕答答的。微弱的風燈一閃一閃的,偶爾閃到他的腳上,可以很明顯看出他的雙足細白纖細如珍珠色澤,十分之美麗。

龐何笑彎了眼,無視恭親王持續散發壓迫他穿鞋的壓力,道:「不好意思啊,我腳濕了,病氣容易由腳入體,還盼王爺不要怪罪我,勤之小時很容易生病,不想現在還躺在病床上。」鳳眸一瞟,他看見老太監怔怔的眼神,怒道:「你看什麼你?」

「勤之!」恭親王開口了,親自取出抽屜裡的薄毯,蓋在龐何的赤腳上,適時掩去老太監的目神。見龐何雙腳要踢開,他穩聲道:「這毯子是本王在車上時常用的毯子,你要丟了賠得起麼?」

是恭親王常用的毯子啊……龐何抿抿嘴,迫於威脅,只好勉為其難取暖了。
「不知道王爺入宮是為了……」他試探問道。腳趾拚命蹭著毯子,汲取這毯子特有的暖意。

「機密。」

呸,宮裡哪來的秘密可言?半夜入宮,必有急事。有什麼事是宮裡的攝政王處理不了的?再者,還有小皇上啊……龐何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主意打到那老太監的身上。

老太監素知這個小國舅的頑劣,連忙垂目,當作什麼也沒有看見。他無辜哪,明明是上恭王府請人去,哪知恭親王中途叫停,差人去找這個小國舅!現在可好,誰知會不會被龐何記上一仇?「王爺,值班房到了。」馬車停下了。

「好了,你下去吧!」恭親王溫聲道。

龐何看他一眼,穿上靴子,直接跳下馬車。

「送國舅入值班房。」恭親王又道。

侍衛連忙把傘撐了過來。

龐何才走了兩步,又回頭,直接撩開車慢,抱過那舊毯子。

「我看中這毯子,我要!」他無賴道。

「你看中就拿去吧。」

「哼。」這次龐何頭也不回,直直奔進值班房,害得那侍衛狼狽地追上前。

老太監望著龐何進了值班房,又瞥到恭親王也在目送著那半濕的高瘦身影。

他小心冀翼開口:「王爺真是心慈人善,除了親王外,誰都得步行入宮門。這幾天一到晚上就豪雨不斷,哪個官員不是渾身濕透地上值班房,就小國舅運氣好……」恭親王回過神,嘴角輕揚,竟有幾分暖色。

「老太傅的孩子,本王自是多該照顧。」

「是是,奴才記得,小國舅自幼心肺不好,所以長年臥病榻,這點龐老太傅曾跟奴才提過。」

恭親王聞言?眉目倏地抹過異樣。他打量著這個老邁的太監,不動聲色問:
「當年老太傅跟你提過龐何?」

「是是……有過這麼一、兩次,奴才那時聽了也是無奈,這麼好的老人家卻得為家中孩子煩心,聽說,如今龐府上下一百多人,裡頭有泰半都是龐家遠近親戚,都是龐老太傅找來,說是為了家中幼兒增點陽氣。」

「是麼?你記得倒挺清楚的。」

老太監不好意思地笑笑:「人老了,大部分的事都早忘了,只是近年偶爾想起一些事,明明今日想得十分清晰,明兒個卻又忘了。恭親王正目不轉瞬地望著他。他心什麼都沒記得。」

馬車已經駛動,恭親王又撩開車幔,任著雨水打進來。遠方的燈光來自值班房,一閃一閃的,像穀豕塵的明珠。

「公公,本王一直覺得奇怪,天朝裡男俊雅女賢美,怎麼龐何以一介男身竟能有出乎天朝的美貌呢?」

老太監一愣,答道:「老太傅沒跟你說麼?」

恭親王終於回頭看他。

「咦?」老太監呆了。想了想,遲疑道:「奴才真的老了,老太傅也許說了什麼,但奴才真的忘了,倒是皇上……」

「皇上?」

「不 不,是先帝,奴才在先帝身邊跟了段日子,正巧是龐太妃入宮的,那幾年,奴才曾偶然間聽到先帝自言自語『要也罷。可惜品性過劣,不要也吧。』接著,便將龐寧殯升為龐淑妃。」不知為何,他突然對這事印象很深。「奴才記得……那天正好傳來小國舅在外滋事被人丟進豬圈的消息,龐淑妃很是擔心呢。」恭親王聞言,微微 一笑:「是麼?」

「是啊?這麼好的老太傅,這麼好的太妃,都是龐家不知幾世修來的芝蘭人才,哪知,偏多了一個不成材的龐……」老太監輕輕打了自己一巴掌。「奴才失言奴才失言。」

恭親王沒有回答他。

老太監愉偷抬眼。恭親王又在看著車外了,那方向正是值班房,值班房的燈火早就不見了,到底有什麼好瞧的?

老太監又見到車上濕答答的,是剛才龐何弄濕的。瞧,那小水窪還是那雙玉足留下的呢,他活到這把歲數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漂亮的腳丫子……老太傅是不是曾告訴過他什麼……忽地,心一凜,想起方才恭親王那雙異樣的眼神,直覺告訴他不要再想下去。

如果真想出來,只怕是在自找死路吧。

第二章

「……我猜是鬧鬼了……恭親王才會連夜進宮……」鬼?躺在屏榻上,蓋著恭親王毯子的龐何,迷迷糊糊地聽著其他同僚在閒聊天。日光微地泄進屏風後,他掩嘴打個呵欠,翻身坐起。愉睡三個時辰,雙腳早幹了,他慢慢穿好靴子,略為整裝後才自屏風後現身。

跟他一塊值班的翻書房同僚正吃著蘋果。

「早啊,勤之,吃一顆吧,托你的福,禦茶房的公公送來的。」同僚們有志一同,撇頭不看剛睡醒的龐何。

剛睡醒的龐何,很容易欺騙世人。明明平常一看就知是個外美內壞的傢伙,在他剛醒時總是特別的迷惑人心,讓人誤以為這是一個玲瓏剔透的小妖精。有人因此被騙過,換來一地的心碎。

翻 書房裡的同僚有老有少,對這個龐何全部保持友好關係,只要龐何「魚肉」的對象不是他們,他們願意稍微「包容」龐何。誰教小皇上賞給龐何一份翻書房的工作, 誰敢不包容?要知道翻書房多是科舉進來的學士,專門替皇宮譯文,各國文字不同,翻書房專譯各國異書,留作宮裡記錄,甚至有時使節來訪,翻書房也要調派人手 去幫忙交流,算是不上不下的終生職位。

這個龐何一一……有他沒他都沒差,都說了是小皇上「賞」的,大夥也不奢望他能有什麼成就,就當是上面派個監頭來監視他們,討好他,自然不會有罪受。

「剛才你們聊到什麼恭親王啊?」龐何取了顆蘋果,用力對準蘋果上的福壽字,一口咬盡。

那副吊兒郎當徹底破壞那妖精般的美貌,令同僚不免暗歎一聲可惜。

譯官周文歎道:「昨晚恭親王的馬車不是拿牌入宮嗎?這一陣子聽說宮裡鬧鬼,鬧得宮裡不安寧,昨晚肯定又鬧了,恭親王這才趕過去。」他就是那個曾經心碎一地的受騙者。

「鬧鬼?是什麼鬼連攝政王都無法管,我沒聽過啊!」龐何一臉錯愕。「太妃也沒跟你提過嗎?」

「太妃?這跟太妃有什麼關係?」

「聽說那鬼跟後宮有關啊!」

「後宮?」龐何一頭霧水。小皇帝還沒大婚,後宮正虛著呢,太妃太后她們都移到慈壽宮養老去了,鬼跟後宮會有什麼關係?師父也沒跟他提過啊!

他正想再細問,同僚中的老頭子搖頭道:「只怕發現鬼的那宮女沒命活了。這種神怪事你們也別再提,小心哪天消失在宮裡都沒人為你們收屍,你們還是專心譯文,別管這種事吧。」

眾人聞言,都噤聲了。龐何自是明白宮中規矩多,也不多言了,隨便翻開看看。
這一翻,便是一怔。

周 文嗤笑道:「那陌鳳國文字,勤之也看得懂嗎?」他從老頭子身邊取過一本書龐何立即瞪向他,那眼光充分表達出「敢拆我台,本國舅要你死」的惡毒光芒。周文連 忙解釋道:「我是說、我是說,文字看不太懂沒關係,圖看得懂就好,看得懂就好!這套書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的,據說是陌鳳國滅亡前皇族間最為流傳的小說。」

龐何一連翻了好幾頁,每隔幾頁都有黑白插圖,老實說,光看插圖太容易看出這是什麼小說。譯這東西做什麼?

必是他滿面問號,周文又道:「勤之以前沒注意。」沒膽子說龐何都在遊手好閒。「這些書譯完後都要送到皇上、親王那裡的。」

龐何瞪著他。「送給他們做什麼?」

「讓他們閱讀啊!」周文理所當然道:「以往都是這樣的,這些書譯成天朝文字後,讓宮中記錄後,流傳在皇族子弟間,等皇上批准後,便能流至民間。你別看這是淫色小說,其實,裡頭的人生百態絕非天朝書可以比的。」

「李大人,我們已經譯好第一冊,送去攝政王跟恭親王那了,是不?」

「是啊。」

那老頭子點頭。「在老夫有生之年裡,能譯完這七本,老夫於願足矣。」七冊?難怪這幾個月都看到這老頭子埋頭譯文,這老頭一冊要譯上一、兩年,這個跟他老爹一樣身子的老頭子還有幾年好活?

在翻書房裡,最懂異國文字的就是老頭子,其他人,了不起因為家中大老經商跑各地,才多懂了一些異國語言,但要談到文字的書寫,最流暢的還是花了二、三十年專研的老頭子。

龐何手中拿著原文書,上前瞄一眼老頭子譯成的天朝文字。

「嗯,……李大人譯得真是含蓄極了。」坑坑巴巴,一點趣味也沒有,果然是老頭子,保守得緊。

李大人頭也沒抬,哼聲道:「陌鳳語言跟天朝相通,文字則否,這些最後總是要潤修的,這潤修過程哪里是小國舅能體會的呢?」

龐何撇了撇嘴,逕自看著手中原文書裡活色生香的畫面。恭親王是第一手拿到的?怎麼以前有這種好事,師父都沒讓他看呢?

「好了,各位!交接的時辰要到了。」周文攤開昨晚入宮的名單,把牌子一一擺在桌上,供人檢驗,接著,他正色道:「現在問題來了,昨晚恭親王入宮時,留下牌子了,名單上確實有他,但有一個人,至今還留在宮中,可昨晚他並沒有入宮的記錄,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值班房的同伴頓時愁雲慘霧。

周 文不理龐何此刻啃蘋果的惡習——龐何性喜把宮中蘋果上的福壽字一口咬掉,剩下就丟到一旁,讓人不知是要丟了它還是撿來吃。他在那卡滋卡滋的啃咬聲中,嚴肅 道:「如果是平常也就算了,大家閉上兩隻眼就可以,但昨晚入宮者眾多,只怕人人都看見攝政王在宮裡了,我們要是拿不到攝政王的牌子,它日有人拿來做文章……」

眾人一致地瞄向龐何,眼神明白訴說:翻書房一向是學者天堂,不會有人對付翻書房的任何優秀學士,如果真有,也只會對付龐何,到時會一塊把他們這些同僚拖下水。

龐何無辜道:「幹老子屁事?誰要對付我,打回去就是。」

那無辜的表情跟吐出來的屁話,令周文面部一抽。老天爺果然很是公平的,給了他們平凡的外貌,同時也給他們勝於龐何的文采與氣質。周文當作沒有聽見龐何的話,看著同僚道:「好了,現在請告訴我,誰願意出生入死,去跟攝政王討個牌子回來?」

驕陽高照——

「王爺!王爺!」清脆的年輕聲音叫著。

出了宮門的恭親王一停,等著他追上來。

這個他,自然是指龐何。龐何繞到恭親王面前笑道:「王爺,多謝你的毯子,勤之一夜睡得很熟。」他一手抱著毯子,一手拿著一本原文書。

長孫勵看著他,溫聲道:「小事一樁。你趕著找本王,就是為了這事?」

「也不是。勤之是想搭個順風轎子,反正龐府緊鄰恭親王,一塊回去也方便。龐豹總是遲來,在太陽下勤之很容易頭暈呢!」

反正他厚顏也不是這兩天的事兒,遂自動自發進入親王轎子。長孫勵也沒火大,只是站在那兒一會兒,神色有些莫測,便跟若入轎。轎子裡坐上兩人是綽綽有餘,何況龐何偏瘦,他忙著拿毯子蓋住兩人膝腳,長孫勵立即撥開。

「你蓋就好。」他平靜道。

龐何暗地撇嘴,道:「不蓋就不蓋吧,師父身強健康,哪像勤之體虛多病。」

「你已經七八年沒再犯過病了,哪來的多病?」長孫勵看見他手裡拿著的書,問道:「你那是什麼書?」

龐何正要回答,轎外忽然響起老人的聲音:「王爺!」

這聲音好耳熟,龐何正要掀轎一看,長孫勵扣住他纖細的手腕,阻止他出轎。他神色自若,問道:「相爺何事?」

相爺?龐何暗訝。是太后那系的人馬嘛。

「王爺,下個月初七正是老夫壽誕,老夫花盡心思,請來異邦有名的戲班伶人,到時王爺可一定要過府……」

「這是當然。相爺大壽,本王必會親自過府祝賀。」

一雙鳳眸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長孫勵,忽地,趁著長孫勵在跟相爺說話時,用力咬上扣住他手腕的那只結實大掌。

長孫勵連眼皮也沒眨,拎著龐何的頸肉,後者痛得差點脫口叫出聲,只得往後仰去。

去他娘的師父,這麼狠心!龐何一氣,腳便要踢向他。

長孫勵動作也快,一側就避開龐何的無影腳。龐何不死心,以腳跟他纏鬥了幾回,忽地聽見外頭相爺又道:「王爺,皇上明年大婚,接著也該是談論王爺婚事的時候。皇上曾詢問過老夫府裡還有哪幾位未出閣的嬌女……」龐何一怔,腳下一停,正好被長孫勵踩住他的右腳靴子。

長孫勵皺眉,立即提腳放開他,他回道:「皇上也還沒指婚。相爺,本王還有事辦,下回再說吧,起轎!」

轎子一起,輕微搖晃地離去了。

龐何坐在轎的一旁,垂目下意識地翻著那本陌鳳淫書。

「有什麼事就直說吧。」長孫勵淡聲道。「喔,攝政王昨晚留宿宮中,值班房沒有他的牌子,我來跟你討一個。」龐何還是低著頭,翻著那本書。「這簡單。回頭我差人上雍王府要就是。」

沈默一會兒,龐何又道:「師父啊,你愛看這種書啊?」他笑嘻嘻地把有淫圖的那一面攤給長孫勵看。

長孫勵掃過一眼,道:「看過。」

「咦,你怎麼沒給我看?」龐何有點不高興。平常正正經經的人,竟也會看這種書,真想偷看師父看這書時的表情,是鼻血直流還是害羞地跟小綿羊一樣?

「書是從翻書房譯出來的,你早該看過了。」

這分明是暗示他上工不用心,龐何也不以為意,輕哼道:「師父想看第二集,徒兒幫你譯就是。李大人真是保守得緊,師父肯定看得不過癮。他偷懶,漏了重點不寫,看不懂的生字他都跳過。」

「李大人文筆比你強太多。」一句話打回去。龐何抿抿嘴。對,在這師父眼裡,他什麼都不如人,又壞又倔,偏偏他龐何性子壞歸壞,卻是幹不出欺師滅祖的事來。不然,早趁個月裡一風高日,把師父給做了!

他在心裡洩恨半天,終是忍不住又道……「那個誰誰誰,在暗示師父,閨女是皇上將要指婚給你的?」

長孫勵不置可否。

「哼,我也不笨,怎會不知他的想法打算呢?」勤之不看他,老翻著書。

如果是在平常,他必定會細細讀著,還不時發出怪笑聲,今天他只覺得這些插圖怎麼看都令人生厭。

龐何心境不定,有點心浮氣躁,又道:「相爺是太后人馬,皇上大婚後,接著就是攝政王跟太后,再接著呢,跟大樹一樣的恭親王,如果也能成為太后那系,那整個天朝不就掌握在太后手裡了嗎?」等了等,等不到他回應,龐何不由得抬起眼。

那雙俊目落在他的面上。他也不臉紅,瞪了回去,嘴裡說道:「師父啊!根據歷代親王的風流呢,至少還要加兩個側妃,你老人家記得教她們點穴時,別太操勞,小心馬上風啊。」長孫勵沒理會他的酸話,拉過他的手腕,看著上頭傷布,道:「哪來的?」

「被咬的。」他有點不太情願答,但臉撇到另一邊,嘴角偷偷上揚。

「說清楚。」

「……我瞧有人賣身葬父差點賣到人家床上去,便一時好心買回來。」

」別人家的事你理什麼?」他淡淡道。

龐何又看向他,掩嘴吱岐笑:「師父,你、心疼我啊?」

長孫勵看他一眼,輕柔彈了下他的傷布,見他痛得輕叫,他才道:「我、心疼什麼?」一頓,他再道:「宮裡大總管可有跟你提過,皇上大婚後,後宮妃殯便要遞補進去?」

「早提過。皇上才十二呢,也難為他了,要是二十歲那年沒虛掉,我頭砍下來讓他坐。」

長孫勵輕輕拍了一下他的頭,攏眉道:「你要敢在外頭這麼說話,我也沒法救你!」有沒有搞錯?他老爹死很久了,有時真覺得師父徹底化身成他爹。

龐何懲著滿肚子氣,道:「我是不會讓龐家任何人進後宮的,大總管跟我提,我也不理!」

「龐府女子已在名單上,你不理也不行!」

龐何倏地抬頭瞪著他。

轎子已經停下,長孫勵面無表情,驅他下轎。

龐何被迫下轎,下轎前還不忘帶著他的寶貝毯子。他想踢轎門一腳洩恨,但轎內男人目光冷冷地望向他,害他不由自主一抖。

一日為師,果然終生為父。

世上每個人都是有剋星的,他這惡霸當然也會有,而且不巧是終生為父的那個人,就不知將來誰會是師父的剋星?

總之,不是他就是了!

他恨恨放下腳,決定回頭改踢龐府大門。「勤之。」轎內的男人叫住他,耐心地等龐何轉過身,才道:「皇上今年才十二,他的日子還長得很,並不是今日入宮明天就要殉葬。你不能拿自己的想法去替代龐府裡的女子。」

「誰會想進宮?」他完全不能理解。

「是啊,就有個倔丫頭不肯進宮,還為此病了一場。」那語氣倒是有點懷念。
龐何愣了愣,一時猜不出師父是在暗示什麼或者在打趣。這麼死板的人,要說打趣,根本是癡人說夢。

「別老去鬧事。趙太傅是你爹的子弟,他可以放過你一次兩次,但若遇上難惹的人,到時你哭爹喊娘都來不及了。」

呸!他會哭爹喊娘才見鬼了!龐何往龐府大門走了幾步,而後想想,又走回轎前,問道:「宮裡哪來的鬼?」

「不幹你事。」

龐何聞言,暴怒加暴走了。對,什麼事都不幹他的事!

不顧一切,他一腳用力踢向轎門,然後趁著轎裡的人還沒發作,很沒膽地一溜煙跑回龐府。

「關門關門,今天本少爺不見客!」龐何頭也不回地叫道。

長孫勵見狀,目光雖沉卻也含著點寵溺。他耳力極佳,聽見轎夫低聲嘀咕:「又不是在踢喜轎……」喜轎?他與龐何二人都還未婚,踢誰的喜轎?要踢也不該是龐何來踢。思及此,他目光微柔,放下轎簾,道:「回王府吧。」

「鬧鬼?國舅是聽誰說的?」眉目神似恭親王的小孩皺起眉問道。

這小孩,一身小龍袍,還有著孩童稚氣,但舉手投足充滿天生貴氣。

「偶爾聽見的,也忘了是誰說的!」龐何剝著皮,一口塞進飽滿的荔枝肉。

雖然龐何動作不合皇族氣質,但看起來就是賞心悅目。小皇帝回過神追問:「你想想,到底是誰說的?」龐何想了想,托腮道:「是恭親王說的!」這叫完全嫁禍。

「皇叔?」小皇帝向來有些畏懼這個不親的皇叔。

「一一……也對,皇叔交情頗好……」自然不能怪罪皇叔了。明明該封口的都封口了,皇叔會跟小國舅講?龐何吐出個籽,站起身拍拍衣袖,在御花園裡跪下地。」是龐何逾矩了,以為臣跟皇上向來如親生舅甥,所以一時冒昧問了不該問的問題……請皇上恕罪!」

小皇帝瞪他一眼,摒退太監宮女後,才歎道:「舅舅這種話,豈不是讓我心懷歉疚嗎?我把你當親舅舅看,反而不親近真正的親舅爺爺,你分明……」

「好了好了!」龐何捏著小皇帝可愛的鼓鼓頰,直到他在瞪人了,才鬆手起身。

「小甥兒才幾歲,愈來愈老氣,明年大婚後你就是大人了,我再也不能跟你這樣玩啦!」

「明年大婚……」小皇帝搖搖頭,跟著龐何散步在御花園裡。

他坦白道:「舅舅,這話我只跟你說,我一點也不想大婚,可是偏偏不得不。皇叔那兒,他不懂,太后那裡也不會懂,你還沒成親,一定能明白我意思,是不?」

「好可憐哪!」龐何同情地拍拍他的頭。

小皇帝白他一眼,差點要脫口:他是皇上呢,敢說他可憐?但想到此刻是舅甥、不論君臣,便及時改口:「舅舅府裡有像舅舅的女子嗎?」

「沒有!本人獨一無二,不容許有人相仿」——龐何氣勢囂張地說。

小皇帝噗啡一笑:「也對。要有第二個龐何,京師就要亂了!我常聽說舅舅在外頭鬧,可我覺得你在宮裡也知點分寸,對太妃更是恭敬有加,你這人,真是古怪,讓我也搞不清楚你到底是好還是壞。」

龐何不以為意,道:「我要在宮裡鬧,你豈不是為難?」他用力摘下御花園的牡丹,笑嘻嘻道:「甥兒一直在轉移話題,快告訴我那個鬧鬼傳聞!」

小皇帝瞪他一眼,當作沒看見他摘花踩花的惡劣舉動,想了想道:「舅舅是自己人,我不是不讓你知道,而是這種鬼魂之事聽多了,對人總是不好,皇叔跟我,都貴為皇族,自然不被這種事影響,但聽說舅舅小時多病,我總想萬一……」

「好了好了,知道你為我著想。」龐何在他面前蹲下來,好奇道:「到底是哪來的鬼?」

小皇帝遲疑一下,道:「是後宮的鬼。這幾個月,總有宮女在後宮發現鬼影,明明已無人居住,但影子來去無蹤。當然,也有可能是宮女疑心生暗鬼,可連著幾個月都有不同的宮女見到,這就無法解釋了。」說到此處,小皇帝忽地不再說下去,再接下去的話都是宮女推測,算不得准。

再者,接下去的事,總是有點觸媚頭,說不得這舅舅從此拒絕龐府女子入宮。

世上他要誰入宮就入宮,龐何拒絕也不成,但,他總是想尊重一下這個跟他玩在一塊的舅舅。

幼年他四周都是一些顧命大臣,要不就是老邁得不得了的太傅,指派到他身邊的太監全是上了年紀,方便照顧他這個小皇帝。

不管是恭親王或者雍親王,都是以教導他成為一代明君為前提而親近他,更別談母后那幫外戚,總是逮到機會討聖恩。就這龐何好,第一次在太妃身邊見到他,他以為四歲小孩不會有多少記憶,競然當著太妃的面來鬧他。

而後幾次他有意無意勤上太妃那裡,總是會追尋這個老是四下無人來鬧他的小國舅。明明都是二十歲的人了,卻還有一副孩子心腸,鬧到後來倒像親舅甥、連母后也有微詞了。

「舅舅,你年紀不小了,不如我來替你指婚……你做什麼你?痛痛痛!」他話都說不清楚了,因為兩頰被格得痛極,他痛怒到一腳踢向龐何。

龐何競然不避,跌坐在地。

「你要敢指婚,我就逃婚!」

小皇上痛得捂住臉頰,瞪著他。「你一輩子不成親,不給龐府開枝散葉是不?」

「早開枝散葉啦,你不是太妃生的,但太妃視你如己出,你就隨便當一下龐家人吧。」

「你怎麼跟皇叔說得差不多?」

「咦?」龐何看向他。」哪個皇叔?」

「我還能替哪個皇叔指婚?當然就是在龐府隔壁的恭親王。我有意先替他指婚,他說他一心在我身上,我就像是他的孩子一樣,孩子未成家立業,他也無心它處……」

本來還想再抱怨一下皇叔與他有距離,他哪像皇叔的親生孩兒,但忽然見到一個明明生得很嬌豔的人在掩嘴發出不堪入耳的老鼠笑聲,小皇上一呆,用力拍向龐何的頭。「舅舅,你中邪啦!」難怪之前他特意問幾位大臣跟龐府結親的意願,每個大臣都很明顯的推託。

固然他們首要的目標是跟恭親王結親,等在恭親王那裡確認毫無希望後,才會考慮龐何——當然,也是要在確定龐府女子入宮後得到他的寵愛才行。

他這個小皇帝也很麻煩啊!龐家女子是哪個要入宮他都沒看過,到時還得勞心勞力假裝寵愛這名女子,來保住龐何在朝堂的地位。

這個舅舅到底懂不懂他的辛苦哪?他是一心喜歡這個舅舅才肯這樣做的,他懂不懂啊!

「舅舅,你再這樣下去,有誰要嫁給你?難道你對未來沒有計劃嗎?」

「吱吱,有啊,我的未來計畫就是出海當海盜。」

「海盜?」

「沒錯,因為海盜可以為所欲為,也可以理所當然盜走喜歡的人啊!」

他笑得嘴都歪了。小皇上目瞪口呆,終於忍不住緊握的拳頭,暴打一下小老鼠的頭。有太監自轉角匆匆趕來。小皇帝立即直身,龐何也很迅捷起身,極具默契一前一後,皆負手賞著御花園裡百花盛開。

君臣非常有品地在賞著花。

「這時節的花真美啊,國舅……」小皇帝沉穩道。

「是啊是啊,皇上比這花還美,美得臣都要眼花撩亂了……」龐何心花怒放地回答,依舊露齒在吱吱地笑著。

「……」小皇上深嘶口氣,決定近日之內還是不要再召見龐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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