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開始

江湖不外露秘辛——

雲家莊,文公子武先生,手下數字公子眾多,該莊公子寫江湖史,先生護江湖史,一傅一公孫,百年宿命,從無例外。各代公子先生,行事公正無私,寫史詳盡,流傳後世,其地位中立超然,各方江湖皆敬上三分。

血鷹肆虐江湖,正逢第十代春香公子與公孫先生,雲家莊破例,插手江湖事,正式加入追緝血鷹行動,因而揭露一秘辛——

雲家莊有第三名主子,雲家莊生計用度,皆在此人手中運籌帷幄,人稱金老闆。女,一生無名,與春香公子糾纏不斷。
疑,春香公子傅臨春,出賣肉體,保住雲家莊一世富貴。

——雲家莊消亡五十年後,華家莊於前人記載之蛛絲馬跡推敲而得。

並以此提醒後人,皇帝老子的史官,寫的是宣揚皇帝老子的史冊;華家莊的公子們,寫的是真實江湖。

切記翔實,以防後世造謠。


楔 子


江湖一角.雲家莊分莊

「進來吧。」隱蔽的書樓內傳來沉穩的男聲。

她依言進去,一名面目清秀的男子正在書桌前等著。

「坐下吧。你叫李今朝?」

「是。」

答得很規矩,但坐姿卻很有問題。男子略微蹙眉,忍著親自示範一個小姑娘該有的坐法。

「把你的名字寫一遍。」他道。

精美的筆硯已備妥,她小心卷起袖子,站在小椅上揮毫——

男人的面皮抽動了下,但依舊保持著溫煦的笑容。

當他接過那張寫著「李今朝」的紙,眉目透著難以掩飾的驚訝。

「好字!」他脫口。由字看人最是精准,筆勢簡單難掩隨性,這小姑娘是刻意還是……

男子暗暗打量她。這小孩眉目帶點市井之氣,如果不是這手好字,實在很難看出是私塾夫子之後。

「你爹是夫子,一定教過你識字讀書,你背段詩詞吧。」

「……」她摸摸光滑的小書桌。

「怎麼了?」他很和氣地問。

「寫字算帳我都行,背書我就不行了。」她坦承道。

「你爹沒教過你嗎?」

「識字算帳是怕吃虧。我是女孩家,既當不成文人,也不能當官,寒窗苦讀根本是浪費光陰。」

「令尊好……好見解。你娘曾是江南一帶才女,也沒教你嗎?」

「我娘是不是才女,我不知道。自我有記憶以來,我娘只教我一事,便是快快活活地過日,明兒個天崩地裂的事明天再管,它日我若嫁了人,沒了快活日子,今天的快活還是該有的。」

男子一怔,垂目掩去情緒。他含笑道:

「你娘真是聰明人。可惜,她如此教你,她自己卻做不到,才會年紀輕輕為家裏老小過勞病逝。」

「這倒是。」她頗有同感。

「今日快活今日尋,這種事,也不是說說就算,要有本事才辦得到啊。」

「是啊。」她應著。

「你今天開心嗎?」

她想了想,眼一瞟,移到男子後茶几上的水果。

「我午飯還沒吃,等我吃完了保證很開心。」

男子聞言,輕聲笑著: 「等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差人送飯來。」

「那就快問快答吧。」她很爽快地說。

這小姑娘的市井之氣實在不合雲家莊的風格。男子尋思一陣,沉吟道:
「你爹娘陸續走後,留下田地供你收取田租,但你爹娘畢竟都是讀書人,不知人心難測,那些莊稼漢要是仗你年紀過小,霸住你田地,你該當如何?」

她眨了眨眼,小眼睛流露趣味。她爹娘確實留著田地讓她收租,這些田租必須非常省吃儉用才能熬到她長大,這人打聽得真詳確。

「大叔,你是拿我的處境打比方嗎?」她好奇道。

男子點頭。「我說的,正是你的處境。」

「可是,田租三年收一次,我還沒親自收過……」

「今年秋末你去收時,也許就會遇上這種事,你說,到時你會怎麼做?」

「嗯……我嗎?」她偏著頭思索著。

男人似乎很有耐心在等著,但同時間,他取過墨筆,在她遞的紙上,自左劃過「李今朝」三個字。

一個小孩幼失怙恃,是很值得同情,但雲家莊需要的,絕對不是一個弱者。都已經要十歲了,父母去世兩年,竟對自身未來一點打算都沒有……

不能用!

她笑嘻嘻道:「那些莊稼漢要私吞我的地,那就別讓他們打這主意吧。」

那橫飛的筆勢停在「今」這個字,男子頭也不抬,隨口問道:

「說得真容易,萬一他們已經打這主意了呢?」

「就找幾個地頭流氓,打打嚇嚇,逼那些莊稼漢把田租繳出來吧。」

男子一頓,緩緩抬頭,小女孩還是嘻皮笑臉的,似乎一點也不懂得現實。

「今朝,你這辦法只能說說,放在現實上,是行不通的。」

小眼睛彎彎地,有點吊兒郎當:「哪兒不通了?」

「你今年才幾歲?一個私塾之後哪會認識地頭流氓?就算你請那些人搶回田租,那些人是什麼出身?不吃了你這小孩的田租才怪,還不如去衙門告狀!」

「衙門是給有錢人去的。大叔,我平日跟那些地頭無賴交好,請他們出面,五五分帳,勒緊褲帶,還是能過日子的。這些流氓頭一遭會賣點義氣,五五分帳也可以安撫他們,至於以後,反正田租三年收一次,那時再說吧。」

「……你跟那些地頭流氓有來往?」男人一臉錯愕。

「偶爾湊在一塊玩玩而已。」

玩?玩什麼?鬥酒?打架?還是,她故意跟那些流氓混在一塊以保自身?難道她娘就這樣任她在街上當小無賴?他尋思著,又問道: 「那些莊稼漢都是老實人,你如此狠心,就為了你自己嗎?」

她一臉莫名其妙,道: 「若是老實人,又豈會吃了我田租?如果大叔是我,是要先保自己,還是保那些吃了你田租、害你餓死的老實莊家漢?」

男子眯起眼沈默著。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紙筆,含笑道:

「你用的法子是低俗些,但也不失為一個方法。我先去替你弄些飯菜,你在這裏等著吧。」她聞言,眉開眼笑。「多謝大叔。」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門輕輕地掩上了。

她跳下椅子,不問主人就先拿茶几上的水果充饑。不知道雲家莊吃的飯菜跟外頭有什麼差別?聽說雲家莊裏都是江湖人,做菜都是用比手臂還長的刀子切菜,要噴血,也絕對比那些地痞流氓噴得還多。

她咬著多汁的水果,趴在桌面,瞥見書櫃裏的銅器正倒映著她模糊的小臉。

據說,雲家莊都收些面貌清秀的孤兒。看看她,小眼如墨,小嘴像鮮紅的小花瓣,雙頰鼓鼓的,皮膚細緻,完全是她娘小時候一個模子印出來。她喜歡娘親的美色,理所當然也喜歡自己的,可惜看起來好像沒什麼氣質。

她抹了抹嘴,縮回鼓起的腮幫子,眼神稍正經些,整個人坐直,這樣才算跟娘親一個模子印出來。

不過,人長得好看,氣質不夠,恐怕不合雲家莊的需要吧。

她瞄瞄那被劃到一半的名字,想了想,露出牙齒哈哈笑著,提筆替那大叔把李字全部塗黑,只剩今朝。

能不能被收留,她不是很介意,反正不管在哪兒,她照樣能生存。

只是,她有點疑惑,雲家莊前幾年曾收留過一批孤兒弟子,聽說是一塊公開收留的,這次略有不同,明明分莊裏有不少孤兒,卻不能照面,甚至,連這種「收留考試」也選在這種隱蔽的書樓裏,一個一個分開考。

她等了又等,把一盤水果啃光光,然後攤在椅上打盹。坐有坐姿,站有站姿,才會像娘親,反正現在她看不見自己的倒影,等同娘親不在,就隨便一下吧。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透進的日光逐漸移位,男子才匆匆進來。

她立時睜開惺忪小眼,勉強坐好。

「你還在……我忘了你的午飯!」他訝道。

她瞄瞄天色,很隨遇而安道:「沒關係,別忘了晚飯就好。」

男子沒理會她,忙著在書桌前找東西,抱怨道: 「剛才有消息,布莊新進的貨,全有瑕疵,怕是虧大了。」

「是街上那間最大的布莊嗎?」她目不轉睛,追逐著他忙碌的背影。

男人應著:「就是那間。」

「我七歲那年,我娘曾用攢來的私房錢,在那間布莊買布親手為我制衣,那間布莊真是貴得可以。」她笑道,很有聊天興致。

「布莊每一匹布質上佳,成本極高,你這種窮人家自然是嫌貴了,現在可好,每匹布都有問題,哪還賣得出去?」

她還是直盯著他看,然後小嘴翹翹,卷起袖子,重複道: 「大叔,我娘曾用攢來的私房錢,在那間布莊買布親手為我制衣呢。」

男子轉身斥道: 「你就只會說這話嗎?」暗眸隱約有不爭氣的怒意。

她垂目,非常珍惜地撫過乾淨的衣袖,道: 「我娘攢了私房錢尚不足買一匹好布,便求布莊賣她一匹瑕疵布。」

「瑕疵布是便宜許多,但布莊每一匹完美的布料皆以高價購入,現在就算全部以瑕疵貨賣出,也賺不及成本一半,這次賠定了。」

「那就製造出,瑕疵就是無價的真相啊。無價之寶,誰不想要?」

男子一怔,眯起眼瞳注視她。

「你身上穿的,就是瑕疵無價貨?」

「當然不是。」她哈哈笑著:「我身上穿的,雖是兩年的舊衣,卻是再完美不過的上等布料。」

「但你娘買的是瑕疵布……」

「那布又不是給我穿的。」她眨眨眼。

「不是你穿的?那你娘買的有問題的布料上哪去了?」他終於掩不住好奇。

「大叔,富貴險中求,那布料如今是你腰牌的套子,你正戴著無價寶呢。」

男子傻眼,直覺執起腰牌套子。

那湖水色的腰牌套子,是兩年前他花上雙倍價買回來的,據說是高僧加持並且眾人目睹靈驗過。江湖上總是打打殺殺,難保哪天不會有莫名的劫難,加上繡工特別,質料上佳,他是好不容易才搶購到……

「雲家莊共有七名弟子買了,你娘做了幾個?」他輕聲問道。

她笑嘻嘻著:「共二十個。多虧大叔莊裏的人收購,雲家莊是活生生的招牌,剩下的很快就賣光了。」

「是嗎?今朝,你可知道,你娘是雲家莊傅姓的遠親?」男子面色輕柔。

「遠親?」她眼睛張得大大的。

男子點頭,來到她的面前,道: 「雲家莊收留的孤兒,多半是傅家、公孫家的遠親,而你,是春香公子傅臨春的遠親,如果通過我的考驗,以後你就是雲家莊的一員,再也不必小小年紀被迫跟地痞流氓打交道了。」

跟地痞流氓打交道也沒什麼不好,這話她沒說出口,只道: 「聽說雲家莊都是要寫書的,如果大叔要我去寫書,那還是算了吧。」

男子輕輕一笑,取出一條青穗,青穗上頭系著一枚銅板。

「要你去寫史是大材小用。這一次在雲家莊分莊聚集的孩子,都將是雲家莊背後真正的支柱,這串配飾你系在腰間,此次跟你一塊接受考驗的孩兒們,將來不是成為你的主子,就是成為你的手下,你記得,一枚銅板就是現在你的身分,以後你能拿到幾枚,就要看你自己了。」

聽起來很神秘,但只要日子過得去,她也無所謂。她要拿過那青穗,但男子緊攥著不放。她抬眼對上他的,他卻滿眼懷念地望著她。

這樣看她?

「真像……真像……」他喃道。

「……」她又開始目不轉睛。

他慢慢蹲下來,讓真正的神色暴露在她面前。他語氣哽咽著: 「今朝,你可知你爹娘為你取的名字是何用意?」

「自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憂』了。」她毫不考慮答道。

「那你可知,為何莊中孩子眾多,我卻單單選擇考驗你?」

「不知道。」她坦白。

男子突地流下兩行清淚,沙啞道: 「你娘,正是我表姐。她與你爹私奔後再無消息,直到年前我才找到你,原本我不該動私情親自考你,但我實在想見你……芊芊姐將你教得真好,於公於私,我都要將你留在莊內,不讓你再受苦……」

「……你真是我表舅?」她一臉震驚。

「是啊!我知道你很難相信,但你不覺得我倆有點相像……」

「舅舅!」小眼一紅,眼淚猛然噴了出來。

男子呆住。

接著,她小嘴「哇」的一聲,大哭出聲,投進他很溫暖的懷抱裏。

「舅舅!舅舅!我有舅舅了!」

滿面淚痕如噴泉,哭得小臉通紅,哭到天昏地暗,哭到他衣衫全是眼淚鼻涕還不肯甘休!

「……」男子臉色僵硬。有必要哭得比他還凶嗎?叫他這個大人如何自處?

這小傢夥是唱作俱佳,還是真情流露?如果是前者,搶戲搶得比他還厲害,他這大人該收山了;若是後者,這小鬼還真是感情豐富到他望塵莫及。

但不管是哪樣,都很容易混進市井中。

幸虧不是男孩兒,要不放任在城裏,過不了幾年,肯定市井無賴一個。

這小鬼,有點旁門左道,與歷代雲家莊金算盤的形象相差太多,但她反應夠機靈,就算成不了金算盤,當個跟中低階層打交道的小嘍囉,也是很適合她的。

思及此,他微微一笑,拍著她的背,替她系上象徵雲家莊秘密的青穗。

雲家莊未來的金算盤人選之一,誕生了!

東張西望,確定沒有人,她才拎著裙襬跳上涼亭。嘿,完美跳躍。

坐在涼亭裏的青年,約二十出頭,一身春日長袍曳地,長髮整齊地束在背後,他頭也不抬地,執著黑子,沉思著。

「好香哪。」她笑嘻嘻地,用力吸口氣。傅臨春,遇春則香,果然如此!「傅臨春,咱們來下棋吧。」

二十出頭的青年,正是雲家莊的春香公子傅臨春。他脾氣甚好,有人突擾了自己的娛樂,他也不生氣,甚至嘴角浮起愉快笑意。

「隨便。」他沒有抬頭,只看著她下子,他便接著下。

對弈者,眼珠子溜溜轉著。「傅臨春,上次你說的藥方很有用耶,我救回來的人,好得挺快的。」

「你亂救人,小心遲早出事。」他答得順口。

「嘿嘿,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舅舅說,江湖上最近新起血鷹,專門混進各家門派,雲家莊弟子都是孤兒,難保不會有人混進來,以後我要來,很難了。今天,我跟你打個賭,好不好?」

「好啊。」

「我若贏了,今年你……陪我過除夕好不好?」她臉紅紅,用力擠擠浮腫的臉,就怕他突然抬頭,看見昨晚她熬夜玩樂的慘色。

「好啊!」嘴角隱著笑。

她心一喜,更加專心下棋。她跟傅臨春下過十來次棋,這人棋藝不精,要下贏很容易的,擺明他有心要陪她過除夕嘛!

傅臨春下了一子,終於抬起眼,瞧向她。

她又嘻嘻一笑,跟著下子。

「你拿到幾枚銅板了?」

她眼珠骨溜溜地轉著,把青穗舉得高高的,讓他看見上頭系著四枚銅板。

「真了不起。」他眼裏有笑,自腰間取出一對胖耳環。「自該獎賞。」

她面色一喜,連忙接過。毛絨絨的白球耳環,上頭鑲著珍珠,她嘿嘿笑道:「我要是成不了雲家莊主子,你可別笑我。」

「有什麼好笑的?」他不以為意。

是沒什麼好笑的啦。現在她有四枚銅板,最多以後成為金算盤的助手或手下,矮他一截,跟在他的屁股後面而已啦。

這個傅臨春,是她兩年前在分莊遇見的,他氣質高雅,全身溫暖,很像是她爹娘,如果能跟他一塊過除夕,想必就像往年跟爹娘過一樣。思及此,她面色赤紅,她年紀還小兒,卻已經開始覺得,就這樣跟傅臨春下著一輩子棋也不錯。這種話說出來,可能要被這傢夥罵不知羞吧。

何況,舅舅說她市井氣重,像他這麼高雅的人,可能……不想了不想了,她笑容滿面,移到他的身邊,道:「傅臨春,你替我戴耳環好不好?」

「好啊。」他微笑著。

她髮絲撩到耳後,臉紅著。他老說好啊好啊,是一個很懶散的好人,再這樣下去,說不得哪天有個姑娘跟他說「娶我吧」,他也會說「好啊」。

他的鼻息接近她,她耳根也紅了。「你真的很香呢……」她咕噥。早知如此,昨天她去洗澡也弄香噴噴,變成一個市井小春天也不錯。

「天生的,倒也沒辦法。」他道,俯著頭,輕柔地替她戴上。毛絨絨的球環在她頰面蹭著,讓她孩子氣的臉看起來很可愛。

可愛?他動作一頓,又笑著替她戴上另一頭。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憂,她鼓起勇氣,趁著他在替她戴左耳的胖耳環時,她大聲說道:「傅臨春,你真像我爹娘,我喜歡你!」

身邊的人,再頓。

她心跳停止。

香氣依舊,他那溫和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你今年幾歲了?」

「十五啦!」年底就要選金算盤了,他應該知道才對。金算盤是雲家莊主子之一,卻是最後出線的,她一點也不緊張,該她的就她的;不該她的,混吃等死也不錯,就是有點小遺憾。如果以後她成為小嘍囉,怕少有機會再見他了。

「你還太小了點。」

這答案她不意外。她年紀小、市井氣重,春香公子傅臨春是何等人物,她是高攀不上的。可是,有喜歡就要說,是她的宗旨,她喜歡傅臨春喜歡傅臨春……

「但,你是跟我下了兩年棋,卻沒打退堂鼓的人。」他聲音忽柔,又笑:「不管贏不贏,我都陪你過除夕吧。」

她眼一亮,撫掌道:「一言既出!」

他難得哈哈笑道:「駟馬難追。」

她細長的眼兒,不住地望著他開懷的笑容。

他自在接受她傻傻的凝視,輕聲道: 「將來你要再這樣看我,那在一塊,也是不錯。」

他的聲音,過於低微,她聽不真切,但喜悅染滿全身,認真與他對弈。她忍著撓臉、蹺腳等不雅動作,耐心等著他下子。

她完全可以理解沒人陪他下棋,因為他沉思的時間過長,有好幾次她都在打盹了,他才下一子,下了也就算了,偏偏這人還常輸,那實在令人無言以對。

雖然如此,她還是非常喜歡與他下棋的。她笑嘻嘻地撫著毛絨絨的耳環,他為人高雅,一定不知市井間送耳環的意義。沒關係,這次是獎賞,下次說不得就是定情物了。

有弟子捧著溫茶,進亭道:「春香公子,請喝茶。」

她還在觀察棋局。咦,真奇怪,他是不是偷吃子了?為什麼少了好幾顆?這樣說起來,以前下棋時,也時常丟子,一定有鬼!

「嗯?」傅臨春揚眉,在轉向那弟子時,面色清恬。「哪來的人?不是咱們莊裏的人,這樣擅入,豈不找死?」

那弟子猛地抬頭,結結巴巴:「春香公子,我剛入莊……」

「入雲家莊的都該是身家清白,你在江湖史上名聲不算好,怎會入莊?」傅臨春慢條斯理道。

那弟子心一跳,自己明明在江湖史上只有一筆,傅臨春怎會記住?他心虛,轉身就跑。

傅臨春身形疾快掠過他,白子彈破他的衣衫,露出臂膀上的老鷹紅痣。

「果然是血鷹啊……你運氣真糟,見到不該見的人,要請你見諒了。」其聲清劭,完全不見殺氣。

她瞪大眼,目睹傅臨春俐落彈出白子。那白子毫不停速沒入那弟子的體內。殺人啦!她知道江湖人打打殺殺不意外,但親眼見證,真是……她趕緊把棋盤轉了個方向,以免人家以為白子是她出的手!

傅臨春揚眉,往她這裏看來,神色輕柔,正要開口,忽地嘴角僵住,遽變。

兩年來,她從未見過他這樣大幅度的表情,不由得也跟著警覺起來,正要回頭,眼前迎接她的卻是一陣劇痛與黑暗。

娘咧,等她醒來後,要告訴傅臨春,非得陪她過三年除夕!

第一章

「我李今朝起誓,今生今世,絕不再對傅臨春動心,若它日真狗屁倒灶與博臨春結秦晉之好,我必遭五雷轟頂,天打雷劈。這樣你可安心了?春香公子。」

「多謝李姑娘成全。」傅臨春道。

——春香情史

收于汲古閣第二道大門後,未久,第二道大門內發生大火,損及上萬書冊,春香情史滅於其中。

事後,補其冊,不出半年,大火再生,從此,春香情史不再補撰。

馬車躂躂躂的趕著路。臘月夜裏風大乾冷,駕車的車夫身子單薄,縮肩駝背,面容隱藏在破帽下。

突地,車燈滅了。

車夫傻眼,正要策馬狂奔,哪知,馬兒猛然停蹄,讓車夫差點飛出去。

稀疏的星光下,有個高大的身形靜靜地立在馬前。

那高大的人,一字一語道: 「我,不殺無辜之人,你走吧。」

車夫暴著眼珠,雖然快嚇破膽了,但還是很機靈地拔腿就跑,在擦身而過時,瞧見那高大男人的手肘上有塊血胎記,形狀很像是老鷹……

阿娘咧,江湖殺手出現了!

那高大男人對著馬車裏的人,說道: 「金老闆,你也算無辜的人,要怨就怨雲家莊吧。若不是你替他們做事,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語畢,歎息的同時,長劍疾揮,劈開馬車。

遠方天際遽亮,白光墜落,同步劈開黑暗的天空。

車夫還在手腳並用,狂奔著。

第一滴雨落入地面時,迅速被濕軟的泥地吸收,接著傾盆大雨而下。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打在屋簷上,一點也不驚擾房內正好眠的男人。

男人一身紅衫,腰間黑色長帶,睡得很隨意,淩亂的長髮與寬鬆的紅衣交錯,照說該是顯眼豔麗,但這男人的氣質溫潤如暖月,徹底顛覆紅黑給人的感覺。

敲門聲遽響。

「春香?春香?」

床上的男人揚起目眸,撩過長髮下床,懶洋洋道: 「門沒關,進來吧。」

門開的?那,天際轟隆隆地閃著光,男人漫不經心瞧上一眼,便對上來人的目光。來人有兩名,一名是即將退隱的三公子;另一個則是數字公子中為首的傅尹,後者捧著新年衣袍進房來。

「已經開始發送新制的衣袍了嗎?」傅臨春輕笑道,取過新袍。「怎麼也勞動三叔過來……」忽地停頓,目光落在攤開的長袍上。

「春香也看出來了?」年齡可以當傅臨春爹的三公子嚴肅問道:「你覺得如何?」

「……感覺還不錯,很特別。」傅臨春垂下臉,輕撫過那衣料,讓人讀不出他神色。

三公子苦笑。「是很特別。這就是明年春季每一位公子的長袍,都被火熏過了。一場大火,讓雲家莊最賺錢的布莊大失血,所以金老闆才想出這法子來。」

送到傅臨春這裏的長袍是近年女子很喜愛的春日杏色,男子則少穿這種顏色,在衣襬處有精美的繡工加飾,但很明顯的,有著不規則淡黃焦邑。

傅臨春很爽快地換上長袍,三公子打量半天訝道:

「這顏色挺適合春香呢。」雲家莊每個人多少都有點喜好,就只有春香一人,什麼顏色都無所謂,就是不知道挑出杏色給傅臨春的人,是嫌被熏黃的杏色不好賣呢,還是認定這顏色就是適合他……

傅尹詫道:「三叔,什麼叫雲家莊最賺錢的布莊大失血?雲家莊哪來的布莊?莊裏每年裁制新衣四次,都是由春香負責挑色、挑繡工、挑衣坊的……」換句話說,雲家莊生活小事都偷渡給春香。

「春香挑的,都是雲家莊背後的產業。」三公子道:「我即將退隱,而你身為數字公子中的大公子,應該知道一些秘事,以後好協助春香。」

傅尹聞言一震,很快恢復鎮定。他回頭把門窗關妥,才坦白說道: 「我確實也注意到雲家莊的生計用度並不是表面一家印廠、三家書鋪可以供給的了,但我沒想到,是春香負責……」

博臨春瞥他一眼,渾然不在意傅尹錯愕的語氣。

三公子笑道: 「負責雲家莊隱密產業的,是另有其人。雲家莊開始培養下一代主事者時,連幕後那人一併培養著。」

「我見過他麼?」傅尹好奇問道。

三公子沉吟著,不著痕跡地瞥了傅臨春一眼,道: 「你是見過,但我想,你猜不出是誰。這次布莊失火,損毀大批上好布料,照理這些布料不能用了。金老闆提議,就讓瑕疵成無價,讓那些受到影響的布料,裁成新衣給雲家莊的主子們。」

傅臨春聞言,微微一笑,微笑中有著幾分贊許。

「讓我們穿就能成無價,怎麼可能……」傅尹疑惑。

傅臨春吩咐著: 「大年初一,照舊跟『金香樓』訂席,當作替三叔餞行,到時都穿這套新衣吧。」

三公子面色一抽。叫他穿這麼年輕的彩衣……

傅臨春再道:「三叔退隱那天,也請三叔穿著這套新衣歸隱吧。」

三公子面色抽了又抽。他有必要到最後一刻還為雲家莊做牛做馬嗎?

「如果有人問,這是在哪兒裁的,就說在鄰縣『春寶衣坊』。」那溫潤的聲音有些漫不經心,道:「一連七間寶鋪都在各縣遭火劫,這絕非巧合。」

三公子面色終於暫停抽動,正色答道: 「確實不是巧合。這半年七次大火,都與雲家莊背後產業有關,如果是商場競爭,我們雲家莊不插手,但金老闆查了很久,始終沒有個結果。今天送衣來的小哥只代述:不關他們的事。」

博尹插嘴道:「金老闆的意思是,有可能是江湖人做的,他們不能管?」

「不是不能管,而是管不著。雲家莊主寫江湖史,而金老闆所處環境不同,不懂武功,也不懂江湖,根本無從管起,江湖史對金老闆來說,只是一堆廢紙,簡言之,雲家莊與金老闆有千絲萬縷的密切關係,卻又各自作為,別說我們,連春香跟顯兒都管不著金老闆的作為。」三公子道。

傅尹聞言,不免對這個姓金的感到有些欽佩,不出風頭在幕後待這麼久,又能長年維持雲家莊的生計,應該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吧。

三公子又道:「傅尹,下次你看見身上有著五枚銅板加紅穗子的人,那人就是金老闆,切記,目前知情的人只有春香、顯兒,你跟我,其他數位公子除非春香同意,否則必須保密,而你,就算認出金老闆也絕不能相識。」

傅尹神色嚴肅道;「我明白了。」

傅臨春聽著他們交談,心不在焉地打開窗子。放眼望去,雲家莊被掩在夜雨中,唯有天上大雷遽起時,雲家莊才短暫地進入傅臨春的視野中。

「三叔,這七間寶鋪該是遭血鷹焚毀的吧?」傅臨春若有所思著。

「這很有可能。如果數字公子是神出鬼沒,那麼血鷹就是無孔不入,他們能查出雲家莊背後秘密,我並不意外,就不知接下來會毀掉哪一處產業。」

「這分明是要逼雲家莊走投無路!」傅尹惱道。

「雲家莊地位中立,從不插手。兩年前公孫顯將血鷹名單交給聞人莊,才會惹來血鷹的報復。」傅臨春語氣淡淡地,嗑著不知從哪變出來的瓜子。

傅尹低聲道: 「當年畢竟是雲家莊交出血鷹名單的,如果因此讓無辜的人喪命,雲家莊一輩子都得背著這罪孽的。如果此刻,金老板正被血鷹追殺……」

「那就是她的命了。」傅臨春頭也不回,柔聲道。

說得太雲淡風輕了點吧?傅尹有些疑惑,瞥到三公子的暗歎,不由得問道: 「春香,你認識金老闆嗎?」

傅臨春慢悠悠地回頭,那一眼,竟讓傅尹讀不清思緒。似是有遺憾,也有回憶。是他看錯了吧?

「嗯,我認識她。」傅臨春笑得愉快。

一陣猛雷突響。遠方大樹被劈裂,一時之間,只見白光陣陣,以及……
傅臨春那向來隨和的臉龐上,一抹極淡的恨意。

大雨一直下。

車夫一直跑。

劈開的馬車內空無一人,高大的男人一愕,緩緩回過頭。他眼神銳利,一眼就鎮定那在長街上跑得氣喘如牛的車夫。

一個沒有主人的馬車,連夜駕著胞做什麼?

除非,車夫就是主子!

高大的男人猛地飛前,利劍直逼那車夫的背心。

「娘咧!」那車夫慘叫著,雙腿一軟,整個人撲到地上吃沙了。「救命啊救命啊!」邊喊邊滾,一路滾啊滾,手腳並用,加強滾速,就盼能滾到天涯海角去。

那殺手一震,懷疑自己找錯了人。主管一方的老闆哪會這麼……丟人現眼?

接著,他又是一震。車夫的破帽不知何時落地,一頭長髮被雨水打濕,糾纏在身上。

車夫是個女人!

金老闆也是個女人,而且是髮色極美的女人!

「李金朝,你必須死!」殺手大喝一聲,利劍鎖住她,一劍穿心不會有任何的疼痛,這是他的憐憫之心。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她大喊,不死心地再當滾地球。

頃刻間,劍鋒已近這顆滾地球,正要穿透過去,忽地,大刀從天而降,狠狠嵌入地面抵住他的劍鋒。

殺手驚愕,定睛一看,渾身濕透的青年正以臂抵刀,擋住殺氣騰騰的劍鋒。

她張大快被雨打瞎的眼,興高采烈大叫: 「上天果然有好生之德!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萬歲!萬歲!

「進巷子。」那青年頭也不回道。

她連滾帶爬,趕緊躲入巷子,打算先觀望誰強誰弱,再決定要不要沒義氣地逃命去。

她蹲在巷口偷覷著,無奈夜雨過大,只能隱約看見兩抹交錯的黑影。

飛啊!跳啊!打啊!

有沒有血噴出來她不知道,只知這兩人很賣力地劍光交錯,不死一人不甘休!有這麼深的仇嗎?

她一心注意打鬥,渾然不覺巷子裏有抹黑影逼近她……

黑影輕輕碰著她的長髮,她一顫,面色發白。

慢慢纏上她的背……

纏上她的頸子……

最後爬到她的肩上……

她的頭遭受重擊。咚咚咚……

她不由得大哭出聲,使力捶著泥地,喊道:「上天明明就有好生之德,何必給了生機又送來大頭槌!我這是招誰惹誰了?」

她的頭繼續遭受重擊,雨水沖別著她滿面的眼淚,她放聲大哭,慘不忍睹。

未久,青年來到她的面前,見到這情況不由得一愕,吞吞吐吐道; 「我總不能放大妞自個在家裏……大妞別再撞今朝了。」青年抱起李今朝肩上的胖女娃兒。「我的馬車就在前頭,走吧。」

李今朝哽咽著,抹著眼淚,眼珠卻不安分地骨碌碌轉著,問道: 「那人呢?」

青年沈默一會兒。「到西方去找佛祖了。」有小孩在,得含蓄點。

「喔……」她緊跟著青年來到另一邊巷裡的馬車。「剛才是你拿石頭擊我膝上什麼見鬼的穴道,害我一路滾過來?」

「呃……我來不及趕到,就先……」

「蘭青,雖然你打得毫不留情,但我也得感謝你痛打得好,否則現在上西天拜佛祖的就是我了。」

蘭青尷尬笑了笑,托著她上了馬車,而後把自己女兒也一塊放進去,這才坐上車夫的位子。

「駕」的一聲,破馬車立即彈前駛去。

李今朝拿過毛巾包住大妞的大頭,然後趴在馬車裏,撩過車簾,隨口問道: 「你怎麼想來接我?」

「最近江湖很不安定,你跟雲家莊又有點關係,多少會有危險,本來今天出來接你的不是我,但大妞一整天靜不下來,乾脆我關了面攤來接你。所幸,是我出來,如果是旁人,只怕……」那語氣是萬幸的。

「只怕見佛祖的就是我了,是不?」她長歎口氣,感慨道:「蘭青,你們對我真好。」

雨中,蘭青淺淺一笑,並沒有回頭。

蘭青雖然與雲家莊無關,但她也不會在他面前特別遮掩她的身分。雲家莊在江湖中已有百年歷史,臺面上的主子有兩名,一為寫史公子,一為護史先生,手下數字公子數名,專門寫著江湖史。只要是雲家莊筆下的江湖史,絕對真實,只要是雲家莊的人出馬,江湖人絕對稱服。

而她,就是雲家莊那個臺面下見不得光的第三個主子——金算盤。

「這人看起來是江湖人,我看他手肘上有血痣……」她道。

「那是血鷹……血鷹與雲家莊結仇,他們想要釜底抽薪,將你這金算盤直接抽掉。哼,一個殺手組織,不去對付傅臨春那些江湖人,反而來對付你,未免太過小家子氣了些。」

「……是啊,我何德何能,竟然招來難惹的江湖人。」她歎道。

「今朝,你……」蘭青咕噥一聲:「那人有什麼好?」

李今朝眨眨細長的眼眸,哈哈大笑: 「一點都不好!他是一點都不好,我早就忘了。今年我都幾歲,那種少女的迷戀早就忘了,何況那人討厭我討厭得很呢!」

蘭青暗自歎氣,道: 「你找個機會,叫雲家莊的去處理,你只是個普通小老百姓而已。」

她敷衍地應了兩聲,有蘭青在,絕對保證安全。

「你記得,以後只要看見身上有像老鷹血痣的,那都是血鷹的人,絕對要防,你別讓他們近你的身。」

「好好好,你說的我都聽……」

「還有,別讓人在你身上畫出血鷹,否則以後你就得靠他的解藥活著,他要你做什麼便得做。」

「這麼神?」

「至今,還沒有人知道那顏料究竟是如何調配的,你千萬小心。」

她想了下,道:「你有大妞,以後還是離我遠點吧。」

蘭青沈默著。

「不……我覺得,以後你跟大妞還是待在我身邊好了。」李今朝又哽咽起來,最後放聲大哭,用力捶著車板罵道:「我的小姑奶奶,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重啊?你這樣壓著我,要是壓斷我的腰骨,我就當你的後娘打斷你的雙腿!」

蘭青聞言,回頭一看,看見胖胖的大妞正在今朝的背上跳著,最後又用那顆大頭敲著今朝的小頭……他咳了一聲,立刻轉向前頭的道路。

大妞的頭很大,撞擊起來實在是很夠力。他沒看見,什麼都沒有看見……

「今朝!今朝!果然是你!」李媒婆奔到麵攤,一把攥住李今朝。「來來來,來幫個忙。」

「我正在吃麵呢!」她邊吃著面邊喝著小酒,正愜意得很咧。

蘭青送上其他人的麵後,往這頭瞄上一眼。

「吃什麼麵,我看你是借酒澆愁吧!瞧你,面色蒼白,雙眼浮腫,小心酒喝多了,遲早會出事!」李媒婆掏出隨身帶著的紅包,塞了點碎銀進去。「喏,有銀子好過年,瞧你,一年才賣出幾壇酒,這樣奔波,不如賺點現錢。來來來,很好幹的!」語畢,也不容她抗拒,硬拉著她狂奔金香樓。

難得的機會啊,竟然在年末看見傅臨春現身在城裏!神跡啊!

李媒婆拖著她進了金香樓,也推開金香樓老闆的阻止,來到靠內側一桌,笑道:「喲,這不是春香公子嗎?上回老身送過去的閨女圖,春香公子看了嗎?」

傅臨春一如春天風采,面白玉顏,一身春日杏衫十分溫暖,他滿面生春,一點也不在意李媒婆的唐突,溫聲道:「還沒看呢。」

「不打緊不打緊,您沒空看,老身特地又帶了幾卷畫軸來。」李媒婆不怕熱臉貼冷屁股,就怕人老是不見影。她熱中地攤開畫軸。「您瞧,陳府的閨女今年十五,琴棋書畫樣樣行,也很配春香公子呢!」

「是麼?」傅臨春不甚在意,連瞄也沒有瞄上一眼。

同桌的傅尹客氣代答道: 「雲家莊裏都是江湖大老粗,你擺個琴棋書畫的大家閨秀在裏頭,這不相配,何況春香祖宗有訓,年過四十才婚,現在還太早些。」

「你們都是老粗江湖人,但春香公子可不是,瞧瞧他玉樹臨風,一笑……一笑春天就來了!對!尤其春香公子身有香氣,這簡直是……是連李家千金都比不上的,那換何家閨女吧,她自幼學武,從未外出過,絕對沒有不三不四的傳言,等成婚後,可以跟您夫唱婦隨,為江湖盡心盡力!」

「嗯?您喝點水吧。」傅臨春閑閑道,嗑著瓜子,當自己在聽人說書。

李媒婆不客氣地接過傅臨春遞上的茶水,一飲而盡,再道: 「其實啊,不管什麼人選都好,只要我李媒婆經手的,絕對都是一流的閨女,比起今朝,可以說是好上百倍,這一點,春香公子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

傅尹聞言,咳了一聲。

金香樓裏偷聽的食客們也咳了幾聲。這麼當面說,還真是難看……但還是很想看好戲啊!於是又有志一同地轉了過來,眼巴巴的。

「春香公子,你瞧,誰來了?」李媒婆笑著,硬把李今朝拉到他面前。

「誰?」傅臨春瞧了她一眼,神色疑惑。

角落裏傳來幾聲竊笑。

「您真是貴人多忘事,您四年前曾救過她啊!英雄救美,惹得今朝芳心蠢動,連著三次跟您求愛,可惜您眼界高,婉拒了她,是不?今朝。」李媒婆笑道。

李今朝抿了抿嘴,笑了。

「是啊,春香公子眼界高,一連三次都不識得我,我當時,真是傷心欲絕呢!」她掩住一個酒嗝,笑著攤開桌上其中一幅畫像,道:「李媒婆,你挑的人真美,比起我來,簡直像……像……」

「像雲泥之別。不是我要說你,你要多讀幾年書,也不會被拒絕得這麼徹底了。」

李今朝轉轉眼珠子,大歎道: 「對對,是雲泥之別。」她笑嘻嘻地,手指撫過畫像中的美女。「她是天仙,我就是地上爛泥,春香公子你可別被我嚇到,城裏的閨秀不像我,她們個個年輕又識大體,絕對很適合您的,至於傅家什麼祖訓,反正人都死了,就算不依循,他們也不會從墳裡爬出來,瞧,這小姐真的跟西施有得比。」

「是是是,這是楊家的閨女,府上祖先還有人當過官,她飽讀詩書,深諳三從四德,對江湖寫史也很有興趣,春香公子不妨考慮吧?」暗暗捏了今朝一把。

差點睡著的李今朝立即清醒,點頭應和。

「很配很配……」目光微抬,不小心對上傅臨春一雙春泓,她直覺回避開來,又忍不住打個呵欠,道:「春香公子,你年紀也不小了,要再蹉陀下去,遲早變成人挑你,不是你挑人……李媒婆,我不行了,春香公子在我眼裡都成兩個了,我得回去睡大覺了。」

「去去。」反正「比較」也夠了,只要是有眼睛的男人,看見李今朝這慘樣,都會巴不得快點娶個好老婆回家暖床,以免很快向隅。

李今朝搖頭晃腦,毫不遮掩地打個呵欠,越過看戲的小老百姓,蹣珊步出金香樓。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憂……有錢回頭再喝,回頭再喝……」那低微的自言自語,一字不漏傳入傅臨春耳裏。

傅尹低歎口氣:「媒婆,你這不是給她難看嗎?」

「怎能算難看呢?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她就是這性子,曾經喜歡過春香公子,但她也知道無望,還不如賺點小銀子,反正城裏都知道她的糗事啊。」

傅臨春心不在焉,融融目光輕落在街上,望著她的背影。

她縮肩駝背,雙手交迭在袖裏,姿勢不算雅,渾身帶著市井的氣息。

她走著走著,突然間又倒退回來,自紅包裏掏出所有碎銀,嘻嘻一笑,丟進乞丐的破碗裏,而後再低哼著曲兒轉進巷子,消失在他眼裏。

一直消失在他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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